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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人生啊就是一场奔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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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这人生啊,就是一场奔跑

二十一

今年的白羊峪,不光种了金谷子,还种了不少蔬菜。青椒、西红柿、黄瓜、萝卜,都是范少山四处淘换的种子。这些个菜,不光让乡亲们吃新鲜,还能赚钱的啊,比土豆、玉米强多了。

再说孙教授。就是范少山卖菜时认识的那位。人家一直惦记着白羊峪呢!范少山也经常和孙教授通电话,两人唠唠嗑儿。白羊峪的金谷子、苹果、蔬菜,孙教授都尝了个遍。连声夸白羊峪好山好水,种出来的果实就是好吃。孙教授要范少山搞订单农业。范少山在互联网上开了网页:“中国白羊峪”。很快招来了一批客商,下了金谷子订单。范少山够狠,别的谷子最多四块钱一斤,金谷子一斤二十块,还要交定金。签协议的是做粮食贸易的沈老板,他走高端路线,把金谷子推到五星级酒店和富人区,还想请一位专演皇上的明星代言。就这样,白羊峪有了第一笔进项,三十万块。看到白羊峪没电,沈老板赞助了一台发电机,能供着全村照明用。沈老板也不是完全慈善,人家安排了代表常驻了白羊峪,监督金谷子生长。代表的手机要随时通话吧,没电咋中?不能老是下山去充电吧?发电机不赖,起码白羊峪把油灯、蜡烛甩了,就是不稳定,一闪一闪的。总好过油灯了。范少山不是没想过电的事儿。他知道,一没电,二没路,白羊峪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跑过几趟电力局,人家说地形条件恶劣,电杆架不上去。如今有了发电机,他知道也不是长久之计,还得想万全之策。起码,他手机充电不用去兽医站了,晚上可以和杏儿煲电话粥了。呵呵。

今年,金谷子是白羊峪的头等大事。范少山盖了个简易房,把铺盖卷搬到了地里。你都签了协议,收了定金了,能不把金灿灿的谷子交给人家吗?前头提到过,镇农业技术推广站的刁站长,范少山请他作指导。刁站长人不赖,就是怕老婆。老婆凶,容不得他做错一点事儿,隔三岔五地骂他,正好,他把行李卷也搬到了白羊峪,和范少山住一块儿,躲个清静。谷子从小到大,从矮到高,从绿到黄,范少山一天天看着长。

这中间发生了一件事儿,为了谋划将来,范少山下山选地。地点就是布谷镇的大王庄。这里没山,是平原,是种地的好地方。只是他选的地段不中,是个废弃的土地,过去是企业的料场,三百亩。企业倒闭了,这儿就大片大片地撂荒了。眼下土地流转,土地是香悖悖啊,这土地咋没人要啊?为啥?这土地看着心窄,石头乱砖,坑坑洼洼,能种地吗?按国家规定,工矿废弃后,得复耕,恢复成基本农田。大王庄村有土地所有权,是复耕单位。村里头吵吵嚷嚷,没人动。就算复耕成功了,三五年也不能种地啊!土壤都污染了。按照政策,个体复耕,可以优先使用,这钱,要所有权单位出。范少山找国土局化验了土质,人家给了化验报告,说里面含有害物质,不适合种粮食。范少山把报告寄给了孙教授,孙教授看了,寄了一份翻译的日本资料过来,是咋改造工业用地的。范少山一看,心里头有了底。

范少山和余来锁商量,以村集体的名义做。这件事儿可不能只看眼前那丁点儿利益,要看长远啊。三百亩土地,短时间不能种地,咱得让它休养生息,承包它三十年,那得收获多少金谷子啊!这道理,得跟村民讲清楚。村民呢?祖祖辈辈在山里面住惯了,眼光望不到山外去。能吃饱了,还有零花,知足了。还到山外边折腾个啥呀?如今守着金谷子,过几年山洞也通了,出来进去都方便,知足吧。范德忠说:“咱村里没家底儿,你范少山有多少钱,俺当爹的能不知道?几百亩的地方,先撂几年再种,拖得起吗?那得多少钱啊?你小子开银行啦?”提到钱的事儿,范少山不是没想过。复耕,对方答应给三十万,测算了,不够,还得有七八万的缺口。能省则省吧。找推土机、旋耕机等设备,花钱先由他们自己个垫着。拆破墙、清石块等整理费用,一律请当地村民,按人头给钱。这事儿,比不得凿山洞,地段集中,路又近,村里人干中。到了大王庄,大片的地,一眼望不到头,白羊峪人放进去,看不见啊,咋干活?再说了,有几个壮劳力啊?这不是“愚公移山”的事儿。凿山洞,那是逼得咱们没法子。这回,咱可以变着法子使,得算好经济账。等耕地修复好了,再种地的时候也不用咱白羊峪人。白羊峪人来这儿下地,还没到地边,天都黑了。咱还用白羊峪的名字,叫白羊峪农场。一水儿的机械化作业,聘当地的农民上岗。范少山掰着指头跟村民讲。村民们听明白了:不用从自己个兜里头拿钱,就能等个好前程。好事啊!都举手。范老井也举手。李国芳没手,说了声:“俺同意。”范德忠有一只手,可以举,但他没举。对范少山冷冷地说:“你就败家吧!”范德忠走了。他怕儿子搞砸了,往里头白搭钱啊!范德忠边走边说:“狗日的!上辈子你欠了白羊峪多少债啊?今生今世你还得上不?”村民大会通过,范少山就和余来锁去找费大贵,汇报情况。费大贵觉着形势发展忒快,自己个虽然每天看报,还是觉着跟不上趟了。小小的白羊峪,刚种下金谷子,就要到山下开新地了。范少山这小子,厉害。虽说对范少山有时看不上眼,但费大贵不挡年轻人的路,心里头明白,干吧,你们腿跑细了,还不是给我书记干吗?费大贵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落伍,得让人家觉着,你做的事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费大贵说:“好好好!这事儿我早就想到了。干得好。抓紧办吧!机会不能等人啊!”

折腾了一个月,和大王庄办了各项手续。白羊峪农场的复耕开始了。机器撒着欢儿地跑,隆隆叫。余来锁和田新仓是监工。范少山留在了白羊峪,因为,金谷子就要熟了。这个季节,白羊峪一片金黄。收割,脱粒,晾晒,装袋,过磅,都是传统做法。一袋袋扛下山,一袋袋装上车,一车一车,贸易商拉走了。“白腿儿”有文化,范少山跟费大贵通了话,让“白腿儿”当会计,管账。“白腿儿”不收沈老板的钱,她跟着沈老板来到布谷镇储蓄所,眼瞅着他把钱存到了本本里,放心了。她拿着本本回到了白羊峪。这是范少山的主意。收了钱放在哪儿啊?不安全。进了存折里就放心了。

这会儿,大王庄那边的土地复耕好了,翻耕的新鲜土壤正等着呢!种个啥?范少山下令把收来的草籽撒上,就跟种菜似的,匀匀溜溜地撒上一层。草籽是从当地村民那里买的,早就在村里大喇叭上广播了。买啥的都有,就是没听说过还有买草籽的。村民觉得新鲜。买草籽?这不败家吗?两块钱一口袋!草籽撒上了,很快就齐刷刷长出来了。土地这东西就是怪,能长草的地方,长不好庄稼;能长庄稼的地方,长不好草。草长出来了,村里的牲口就往那里跑。主任慌了,就赶。人家花钱种的草,你想吃就吃啊?没想到白羊峪来人了,在村大喇叭上又喊:欢迎到地里放牧!不收费,牲口随便吃。这下就像洪水泛滥了。牛啊、羊啊都来了。大王庄的来了,小王庄的也来了。这些个牲口就像进了自家厨房,可劲儿地造。大王庄、小王庄的人就想,还有比这稀奇的吗?花钱耕了地,不种粮食,种草,种了草,“请”邻村的牛羊来吃,天下还有这样的傻瓜吗?这到底是咋回事呢?范少山看了孙教授寄来的资料上说,深耕土地后,撒上草籽,让荒草自然生长,然后放牧。牛羊吃草,留下粪便营养土壤,慢慢地,土壤就苏醒了,散去了有害物质,增加了地力。三五年后,就可以种粮食了。

在村民会上,范德忠走了。他压根儿就不同意承包土地的事儿。那天,他想了想,去了大王庄,他要看看儿子复耕的土地是啥样子。啥样子?大片大片的土地,长满了荒草,上面牛呀羊呀正在啃青呢!这咋回事儿啊?问了一个放羊的,放羊的说:“人家故意种的草,就是给俺们养殖户搭建个平台,好人啊!听说姓范,你认识不?”

气堵脖颈,回了家。范德忠干豆角,炸了。抄起棍子就追打范少山,范少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俺咋又惹你啦?范德忠大骂:“败家不等天亮的玩意儿。那么多土地,一眼望不到边啊,你他娘的给种上草了!看俺不打死你!”一听是这事儿,范少山心里头有了底,谁让你村民会没开完就走了?会上俺都说的明白的。不容解释,范德忠就是用棍子说话。范少山挨了两下,扛不住,跑到了余来锁家。

余来锁来找范德忠,范少山也跟了回来。余来锁跟范德忠说了缘由,又怪范少山没跟老爹把事儿说清楚。范少山也觉着自己个不对,平常和爹说的话忒少了。这个晚上,范少山和爹范德忠喝酒说话,范德忠话不多,酒多。这就是理解了。你让范德忠这样老实巴交的山里人,当面跟儿子认错,做不到;当面夸儿子,也难。他的表达方式,你不懂。

金谷子熟了,满地金黄,遍野飘香。这回又办了“金谷文化节—收割仪式”比前面的播种仪式场面大,热闹多了。这回由贸易商和白羊峪共同主办。报纸电视都来了,四邻八村的来了,县里的篓子秧歌队也来了。镇书记徐胜利讲了话,挺高兴,还拿起篓子扭了起来。接下来,就要办大事儿,喜事儿!范少山说好了,等丰收了,和杏儿结婚啊!不能再拖了。范少山和杏儿定了婚期,去了一趟贵州。范少山登门拜见岳父、岳母,请他们到北京参加婚礼。在那儿,待了三天,顿顿有酒,吃辣。范少山有点儿吃不消。杏儿跟他说:“入乡随俗。你是贵州女婿,别丢份儿。”贵州茅台镇,人家这边发达,在北京的时候,范少山就和杏儿的爹娘微信视频,早就熟络了。风水先生和杏儿商量好,办两场婚礼,北京这边一场,白羊峪一场。先办北京昌平这边,范少山和杏儿的朋友们都来了。两人在这儿打拼了好几年,人脉不薄。杏儿披上了婚纱,幸福的泪水把妆都冲花了。在北京昌平这一场,是副场,啥叫副场呢?就是说不是主要的。都是朋友,除了朋友情分儿,还有就是钱的事儿了。你结婚的时候,我去了,花了钱的,这回我结婚了,你得来,你得花钱,这都正常。杏儿把过去公司的同事都叫来了,有的三五年都没联系了,也没啥情分儿可以延续了。花了钱,喝了酒,就断了。城市就是这样,有的人孩子结婚,能叫的人都叫来了,等喜事儿办完了,手机号码换了。反正自己个也没大事儿了,你的孩子结婚,再找我,找不到了。说白了,在北京昌平这边办个仪式,就是“要账”。请的人,都是来还债的。

白羊峪这边,那个喜庆的味儿,把全村淹了。先是收拾房子。原本范少山和迟春英是有三间新房的,也是石头砌的,独门独院。自打范少山去了北京,就再也没进过屋子。他和迟春英在那儿过了段日子,那是他的伤心地啊!回到白羊峪,他在爹娘房子睡,在爷爷鹿场睡,就是没踏进过这个院子半步。这回,余来锁带着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修缮得漂漂亮亮。房子粉刷了一遍,地面新铺了地板砖。“白腿儿”带着几个女人擦得窗明几净。新褥子新被早就准备好了,被角里还藏了大枣和栗子。这房子,都快认不出来了。

这天,范少山和杏儿来了,车停在了兽医站。李站长得知范少山带着新娘子来了,自是要讨杯喜酒。范少山从后备箱拿了两瓶酒、一袋糖给了李站长。李站长有心,送一对新人送子观音,他自己个用牛角雕的。两新人往山上走,穿的中式婚礼服装,都是大红色的,抢眼。忽地就看见一队花轿下山来,是余来锁带队的迎亲队伍。花轿到来了,队伍高唱《九九艳阳天》。到了近前,余来锁高喊一声:“请新娘子坐轿——”杏儿不依:“使不得,使不得。我自己走。”范少山也把杏儿的红盖头放在轿子里,轿子就抬着往前走。听明白了吧?抬轿子就是个形式,走在山路上,轿子是斜的,新娘子根本就坐不住。为啥还要抬轿子呢?讨个喜气。自古白羊峪娶媳妇,新娘子都是跟着轿子走上山的。这就是白羊峪的最高礼仪了。余来锁和田新仓抬着红盖头,唱着《大花轿》,上山了。

按着白羊峪的令儿,婚礼定在了黄昏。为啥在黄昏呢?黄昏是吉时,所以就在黄昏行娶妻之礼。老辈子管娶媳妇叫“昏礼”,后来,就演化为婚礼了。婚礼上最重要的是程序,那就是拜堂:又叫“拜天地”,经过“拜堂”,女方就正式成为男家的一员了。余来锁是主持婚礼的司仪,他大声地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齐入洞房。”这里面有讲究。拜天地呢,代表对天地神明的敬奉;拜高堂呢,就是体现孝道;夫妻对拜,那是代表夫妻相敬如宾。

这婚礼还有个插曲儿。迟春英来了。啥意思?前夫举办婚礼,前妻凑啥热闹啊?她是咋知道信儿的呢?原来是小雪给娘写了一封信。信上说爹又给她找了个后娘,定的啥日子办喜事儿。小雪的眼泪把信纸打湿了。爹娶了杏儿,就表示和娘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当娘的,能不理解孩子的心吗?就赶在婚礼这天来了。人家说来看闺女,赶巧了。还祝福了范少山和杏儿。这事儿,乍一看,没毛病。实际上,暗里较着劲儿呢!迟春英这女人心思密啊,你范少山不是又娶了新媳妇吗?你可不能忘了俺闺女,你两口子得对小雪好。俺来了,就是给你俩提个醒儿。还有,你范少山办喜事儿,别想心里头干净,就是给你添点儿脏儿。再有呢?自打上回马玉刚打了她,范少山帮她出了气,让她又念起了范少山的许多好,她看见杏儿穿着大红的喜服,不舒服,硌眼睛。你说,这女人,到底是咋想的呢?她连自己个也说不清楚了。

反正,范家人觉得迟春英来的不是时候。你这不搅局吗?你忘了你当初是咋离开范家的?看着文文静静的,脸皮咋这厚呢?大喜事儿,不能闹翻。反正范老井、范德忠、李国芳都没咋搭理她。“白腿儿”把她领到了自家,安顿好。小雪也来了,守着娘,有了笑脸。刚才婚礼上,她可是老板着脸的。司仪余来锁让她管杏儿叫娘,这孩子咧开了嘴,乐乐呵呵地叫了一声阿姨。

洞房里,范少山和杏儿累了一天了,没心思干该干的事儿,主要是谈了另外两人,迟春英和小雪。迟春英,一个不该来的人,来了。小雪,该叫杏儿娘的人,叫了阿姨。对小雪,杏儿理解,孩子嘛,乍冷的,管一个半生不熟的人叫娘,谁乐意啊?你得培养感情,感情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对迟春英的到来,范少山能想到的,是小雪写了信。可写信让你来,你就来?这让范少山有点儿脑瓜仁疼。杏儿是个爽快人,没心思琢磨这个。她说:“我把话放这儿,她要敢打你的注意,我掌她的嘴。”范少山说:“你想啥呢?”杏儿说:“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打断你的腿!”说着,朝范少山的大腿踹了一脚,睡了。

白羊峪种了金谷子,年景不错,能糊住心口了,就有人回来了。谁呢?费来运。支书费大贵的本家。俩儿子搬下了山,老头就跟下去了。到了城里,费来运不能种地,赚不来钱,就不得烟抽了。在儿子眼里,老爹成了累赘。小儿子不养他,大儿子也往外推。有一回,儿媳骂了公公,还把他的行李被窝从楼上扔了下去。费来运都七十啦,老了老了,没人养了。想到白羊峪还有自己个的地,又听说,范少山回来了,白羊峪这两年的日子挺滋润,就回来了。范少山给老人安置好了住处,又开了个欢迎会。他觉着这是个好兆头,添人进口,白羊峪的日子才有奔头。

婚后三天,杏儿回了北京。范少山还有大事儿跟着他呢,走得开吗?在农村,百姓心里头最惦着的事儿,就是村级财务,也就是村集体的钱。白羊峪村子都快没有了,集体还有钱吗?过去,白羊峪的账本是空的,账本就睡在村委会的抽屉里。这会儿,金谷子不是有收入了吗?“白腿儿”还成了村会计。白羊峪干的这些个事儿,都是范少山征得村民同意,以村集体的名义干的。比如种金谷子,开凿山洞,复耕。前头也提到,好多钱都是范少山自掏腰包。要说收入,只有一项,金谷子。金谷子收入二十来万,一块,给村民分了红;另一块,办“金谷文化节”花了些;还有一块,给了采石场的杨场长,你不能白使人家炸药吧!这五支六兑,就剩十来万了。这是白羊峪的第一笔积累,范少山和余来锁商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有了这笔钱,白羊峪就等于有了“主心骨”。复耕呢?大王庄给了二十万的复耕费,没钱了,不够,再要就没有了。这还欠着拖拉机手的柴油钱呢!这十多万根本不够。接下来,还有冬天的开山,哪儿不花钱啊?范少山想起了雷小军,决定去银行贷款。

银行的钱是那么好动的?你想跟雷小军一样,要大学生创业贷款?想得美!拿证明来,起码你得有毕业证书吧?你连高中毕业证书都弄丢了。就算你有文凭,还得七八个部门审核盖章呢!想起那回接受采访,想蒙混过关,承认自己是大学生,范少山就觉得臊得慌,脸热。那么普通贷款呢?得抵押。白羊峪一件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拿啥抵?破石头房子?人家不要啊。这几天,白羊峪总有人上山来,要账。俺的推土机自己个加着柴油,把地都给你耕了,你种的草籽,草都老高了,虽说俺不知道你们搞啥名堂,可活儿给你做了,你得把油钱给俺吧?啥?大王庄欠你的,那俺管人家要不上,俺给谁耕地,俺向谁要钱。十几个开拖拉机、旋耕机的都来了,要钱。使横不中,就装可怜;装可怜不中,又使横。人家垫着钱干活儿,也不容易啊!范少山跑贷款的事儿,跑不来。他干脆去了北京,要拿自己的房子作抵押,打算贷款五十万。在杏儿跟前,不好张口。咋办?万一贷款还不上,你和杏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你得睡在大马路上了。可眼下要还账,要修路,没钱就挪不了窝儿啊!末了,还是跟杏儿说了。杏儿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你干脆把我也卖了吧。”你说杏儿图你个啥?你花人家卖菜的钱还少啊?还能说啥?范少山灰溜溜回来了。这边,余来锁顶不住了。拿出钱,把机手的大部分账结了。账上也空了,范少山的心也空了,就像舍不得花压岁钱的孩子。余来锁说:“村集体账上没钱了,你也是为村上干事儿啦!村民秋后还分了红呢。一户三千块钱,那是大风刮来的?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冷风下来的时候,范少山和余来锁又去找徐胜利书记,问修路的事儿,纳入政府计划没有,上回农业局长和你说话,俺全听见了。徐书记告诉他,没纳入。报告打了,没批。“你也知道。上面要你白羊峪搬迁的精神没变,政府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有考量。实在没办法,你们就搬下来。”余来锁说:“徐书记,你这样说的话,俺们金谷子白种了,山也白开了。俺们不甘心啊!徐书记,你最体恤民情了,最懂白羊峪百姓的苦处。冬天不能闲,俺们还想着开山。”余来锁软磨硬泡,就是要钱。“去年给了两万,哪够用啊?镇政府修个大门,也得十几万吧!”这一说,徐书记一个劲儿嘿嘿,赶紧批钱,给了三万。你还能说啥?你凿山洞,上面不批,人家徐书记暗地里顶你,够意思了。

二十二

“白腿儿”当了奶奶。进了城,看孙子。孙子小,才十个月,丢了。丢了?在哪儿丢的?在网吧。咋回事儿啊?十个月的孩子去了网吧?别着急,事情是这样的。

“白腿儿”的儿子叫高辉。前面提到过,结婚了,媳妇叫小兰,住在北京顺义,有房有车。房是有,二手的;车呢?电动的。为了攒钱,他把二手房租出去了,住网吧的房子。再说这二手房,咋来的?你一个在网吧打工的,能在北京买二手房?人家在工地搬着砖,躲到网吧玩一玩,一玩儿,收不住了。网吧老板就发现了这个网游天才,电玩高手,人家还拿过金奖呢。这顺义的二手房就是奖金买的。要不人家能在网吧当陪练?网吧老板还给你提供宿舍?电玩玩的是青春。到了二十多岁,手指头不灵了,玩不动了,就剩经验了,陪练的活儿就是给你准备的。说白了,除了六十平方米的二手房,高辉啥都没有。两口子回白羊峪,光鲜着呢!这都正常。没点虚荣心,你咋在城里混啊?还敢回来家吗?高辉年岁不大,在北京打拼,家里还有个守寡的娘呢,这么早结婚干吗呀?早结婚也就算了,还早早生了孩子,还不让生活给拖累煞呀?男女之恋是不能计划的。爱情来了挡不住,孩子来了呢,也挡不住。高辉和小兰同是工友,好上了,结婚了,有孩子了。就这么简单。可生活不简单啊!小两口在网吧打工,高辉当电玩陪练,小兰当勤杂工,能有多少进项?网吧老板心肠热,给了小两口一间宿舍。有了孩子,谁照看啊?自然是当奶奶的“白腿儿”。

“白腿儿”来了。还指望着能看到天安门呢?老远了。就是住的吧,还不如白羊峪。白羊峪地方差,可房子宽绰啊,可以打着滚儿地住。这儿就一间房子,儿子给她在大床旁边加了个小床,四口人就挤在一块中间隔道布帘儿。儿子儿媳年轻,半夜回来,就干那事儿,床铺嘎吱嘎吱响,布帘儿呼达呼达生风。“白腿儿”守寡多年,哪儿受得了啊?这还不算,每天夜里起三四回,哄孩子,喂奶粉。小兰也不是不管,可她产后焦虑、烦躁,奶水没下来。加上年轻人觉多,照看孩子这事儿基本上就“白腿儿”担着,能不累吗?这天夜里,两口子网吧值班,“白腿儿”把孙子哄睡了,自己个也上来了瞌睡,倒头就睡了。等醒来一看,糟了!孩子没有了!孩子咋就没有了呢?赶紧找。高辉和小兰知道了,网吧上下都找翻了,没有。“白腿儿”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这事儿让范少山知道了,他咋知道的?这当口儿,他正在北京昌平呢!“白腿儿”急得哭,就想起了范少山。电话里跟范少山哭诉,孩子丢了。这时候,除了警察,她觉着范少山还能帮她,他对白羊峪人贴心啊!警察来了。还好,网吧最多的就是摄像头,这还有跑吗?调了半晌,没有。孩子住的地方在后院,偷孩子的抱着孩子从大厅路过,人家傻呀?再说了,大厅还有高辉和小兰值班呢!警察一看,后院墙不高,嫌疑人是翻墙过去的。这案子,就是拐骗儿童。赶紧封锁车站,以防嫌疑人外逃。后院墙外是一条胡同,有摄像头,不太清晰,半夜一辆车停在网吧的后院墙根儿,一个男人下车,翻墙跳过去,一会儿,又翻墙跳过来,怀里抱着个孩子。上车,车开走了。让高辉和小兰认人,都摇头,不认识。以车找人,查车牌,号是假的。沿着嫌疑车辆行驶的方向,调看监控,找到了。就在这天,警察把孩子送回来了,把陶姐带走了。咋回事儿?这不明摆着吗?嫌疑人能那么快从墙内把孩子抱出来,肯定有内应啊!内应是谁?陶姐,他俩的工友,平时处得近乎,陶姐热心肠,有时看“白腿儿”忙,还帮着给孩子喂奶,换褯子。孩子丢了,她着急啊,帮着四处找,还一个劲儿地劝“白腿儿”,劝高辉和小兰别着急,孩子会回来的。又骂偷孩子的狼心狗肺,挨千刀的。这回弄清楚了,敢情人家是最佳女主角啊!她对高辉一家的底细了如指掌,看到“白腿儿”睡了,就把孩子抱出来,交给了跳墙过来的男人。男人是谁呢?她的弟弟。弟弟和弟媳不生养,全家上下都着急。想来想去,陶姐想出来这个法子。风险小啊。她进了屋子,若是“白腿儿”醒了,人家说看看孩子。她要是抱到外面,“白腿儿”追出来,人家可以说抱孩子看看月亮。危险不到一分钟,就是弟弟跳墙翻墙的那会儿。

范少山来了。天天跑公安局,一直到孩子找回来。孩子找到了,高辉病倒了。在网吧做游戏陪练,熬夜。困了咋办?不能睡呀?一招儿,掐大腿。激灵一下,瞌睡虫吓跑了。卷起裤管儿,高辉的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该睡觉的时候呢?睡不着,得靠安眠药催着。这谁受得了啊?加上孩子差点丢了,又看清了陶姐的另一面,高辉寒心了。范少山打算请高辉回村,先帮忙照顾着农场。别看当下一片荒草,等个三年两年,那里可是果园、菜园、金谷子啊!高辉懂电脑,可以发展电商啊!高辉想想,这几年自己个过的啥日子?干脆回去。他喊了一声:“城市套路深,俺要回农村!”

小兰呢?人家本来就是从大山里出来的,还跟你回山沟?再说了,不是还有一套二手房呢吗?北京这边得有人。小兰留了下来,回到二手房,把自己个的爹娘接了过来,照顾孩子。“白腿儿”后怕,再也不敢照看孙子了,回了白羊峪。小兰给杏儿打工,卖菜。这样一来,范少山和高辉就差不多了。都在北京有房子,媳妇都卖菜,两人都挺超脱,都能在村里头干一阵儿,在城里头待一段儿。两头跑着。

这两天,范德忠犯了琢磨。老头每天听广播,听到鼓励农民进城,推进城镇化的事儿,有点儿闹心。为啥呢?推进城镇化了,你白羊峪就得下山了。下山了,你种的金谷子,就没了。你开到半截的山洞,白做了。这可都是汗水泡出来的,心血喂养大的。儿子少山为了白羊峪,把北京的生意都抛下了,图个啥呀?你不能瞎干啊。瞎干等于白干,白干不如不干。范德忠不同意儿子的一些做法,但儿子是他的儿子,他的种儿,能不为他着想吗?范德忠去找余来锁,想听听他的说法。余来锁看他心里头有事儿,就问:“德忠叔,你找俺有事啊?”范德忠说:“口自村支书费大贵,那是聋子的耳朵,配搭儿。也没主任。你是组长,还是党员,就是最大官了,所以俺有话只能找你说,你的话管用。”余来锁笑了:“有些事儿你就问少山,一样。”范德忠说:“那不一样,俺问他,是私对私。俺问你,就是跟公家说话了。”余来锁说:“你这讲究还不少。说吧。”范德忠说:“来锁,你叔俺也是去过大城市的,也在外面打过工的。”余来锁说:“知道,你这一条胳膊不就是个记号嘛。”范德忠说:“今儿个俺没跟你说胳膊的事儿,俺说的是大事儿,别打岔。俺虽说在外打过工,眼下这两脚站在这白羊峪,就得按庄稼人心思说话。眼下,搞城镇化,提倡农民进城买房。俺们待在村里的人好像过时了,少山你们这通折腾,上头让这么搞吗?”余来锁嘿嘿笑了:“大叔,是这样。按照上面的指示精神,没有生产生活条件的地方,搬迁。按计划,俺白羊峪也属于搬迁村。可咱们不是种出金谷子了吗?还凿了半条山洞,乡亲们都能活了。上头也就不嚷嚷着搬迁了。俺和少山也找了徐书记,徐书记答应维持现状,还派了工作队驻村。人家都把行李卷搬到村委会去了。大叔,你看,少山这路子走对了吧。”范德忠嘴角挂着一抹笑,不作声。余来锁又说,“少山说了,路和电是白羊峪的两只拦路虎,不把这两只虎除掉,白羊峪就没有生存的理由。如今,路的问题已在半路了,电靠发电机,还是人家买金谷子的老板赞助的,只能照个亮儿。要想把咱白羊峪建设好,路还长着呢!少山说了,咱们的目标,就是让别村人羡慕。就是眼热,甚至眼红。”范德忠一听,嘿嘿笑了,他觉得来锁说话挺受听。范德忠说:“来锁,俺是担忧啊,搞农业经营,也是做生意,商场如战场。战场就得有生有死的。自古以来,个人只为个人担风险,不为旁人担风险。个人出了什么事,出了啥事都好了结。”余来锁明白了:“少山的计划大,目标远。他的脚步想迈出白羊峪,你心中就没底了,是这意思吧?”范德忠说:“你也知道。少山回来了,干的事儿都是为了乡亲们。他说过,赚了是乡亲们的,赔了俺担着。这事儿,他也做了不少。多多少少的往里搭点儿,还中,俺就怕他捅出个大窟窿来,到时候给白羊峪添乱。你比他年岁大,多吃了几年咸盐,可得替他把好方向盘啊。”余来锁说:“大叔,少山有思路。就拿三百亩农场这事儿吧,要是换了俺,连想都不敢想。这要不在城里闯几年,谁敢啊?俺觉着,人家那才叫魄力。人家哪件事儿不是摆在桌面上,开会研究通过啊?没一件事儿是蛮干的。就是你时常拖人家的后腿。”范德忠不好意思,像少山那样,挠挠后脑勺。李国芳老说,少山一举一动随他爹。范德忠说:“随俺就对了,说明没差种儿。”余来锁说:“有件事儿俺没跟别人说,少山也不知道。少山这两年为村民办事儿,往里搭的钱俺都偷偷记上账了。等白羊峪彻底翻身了,得把这些钱还给少山。俺白羊峪人懂得感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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