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第1页)
方荷最终也没有找到那本遗落在草坪上的聊斋连环画,它像是神秘地消失在了自然里——或许真有狐妖山鬼翻看之间,对内容产生兴趣,将它捡走细细研读呢?
也许能成就一段佳话,也许会成为融入人类社会的奇迹,当然也有可能借此更谨慎地为祸一方。
说到底谁都说不准。唯一真正存在于现象世界、可被预测和一定会发生的是还书之期已到,某个周六方荷来到图书馆,悲壮地向自助机器宣告书籍的遗失。
那时夏天快要结束,远在数千公里外的叶凉连作者前言都没学完。周围熟识的植物得知她在读人类的书,纷纷将自己曾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捡到的前朝的古书分享给叶凉,是以学习的进程变得更快。
夏天最终过去。
方荷从图书馆出来,站在台阶上被一阵秋风吹得发冷,她跺了下脚,将被吹乱的刘海拨回来。
原价赔偿的书籍价格不算低,大概是她这个大厂非技术岗实习生不吃不喝两三天的工资。倒也算不上什么,最近少喝点奶茶罢了。这茬很快在她心里过去,她往前走,却忘记前面有台阶,一脚踩空,蓦地从台阶上跌下来。
“毛毯有需要的吗?女士,需要毛毯吗?”
方荷定睛看向空乘人员手中的毛毯,要了一张。
叶凉依旧坐在旁边,不知为何她觉得叶凉的神色也像是刚刚醒来。倘若她是自己生出的另一人格,她们会做同一个梦吗?
这只是一个回忆过去的梦,方荷在梦境中甚至没能找到叶凉存在的证据。如果叶凉有认领到任何梦里的角色,她可能是实践队伍里的同学,或是某个曾远远见过她几面的村民。
自己会以为恐惧吗?如此私密的梦境之中竟然有旁人的参与?
方荷侧过头,望着窗外的云海。她坐的位置靠后,耳边一直回响着引擎的声音。她在这噪声中朝叶凉做了口型:我做梦了。
“是吗?”叶凉说出声音,“那……它有让你感到开心吗?”
有吗?方荷不知道,或许是的吧,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回忆起本科的时光了。在公司和学校之间来回周转,有时候拿着对她来讲的高薪但又不用和正职一起每天待到很晚背绩效,大部分时候学校的老师也很通融,辅导员还会提醒她哪几个老师格外看重出勤率,如果要逃课实习建议别选她们的课。
现在回想都是弥足珍贵的过往,那时觉得哪怕每天很累也没关系。但尚未毕业之时对每天很累的定义约莫和躬身入局并不相同,总是毕业后如愿过上大厂牛马的生活了,又觉得不如回学校读个硕士继而重新社招校招一起投。
实则零个人在意牛马的学历是学士还是硕士,大抵只有老家的相亲市场会在她的学历上多做纠结:
虽然只是本科毕业呢,但学校层次不错;但当下薪资又很高,不过没有编制,等同于随时会丢掉工作;家庭经济状况等同于无法提供任何支持;那么随意打发给大专甚至高中毕业的大龄男性吧,反正市场上的雄性生物多的是。
雄性太多了世界迟早要完蛋的。方荷将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搁置、再搁置。
但还是会想起她读本科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毕业后亲人会变如脸,仿若被清朝人夺舍一般迫切地想要将她“卖”出去。
她认识到自己只是一枚被摆在棋盘上的筹码,当旁的棋子都在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行进时,只有她因种种原因被淘汰下来,被命运糊弄过前半生,再伪饰一番,然后再被推上赌博的轮盘。
她尝试违背这样的安排,落得一些“反抗”“不成熟”“迟早后悔”的罪名。实则她最大的后悔应当是降生本身,当婴孩意识到降生使它被困于这具孱弱的躯体,并将以此承受痛苦数十年,她应当为既定的未来感到无力悲伤而哭泣。
“应该有吧。”阳光穿透云层,从窗口偷偷溜进来,方荷看着叶凉所坐位置上的光晕,穿透她的身体。她伸手去触碰那团光线,与叶凉的手交握在一起。
“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会失去你吗?”她对空气发问。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在高空之上,叶凉感知不到与地面的联系,施法直接影响到方荷的概率几乎为零。她想象在书中读到的吊桥效应,方荷如今是她与周遭现象世界唯一的联系,唯一先验、且不会改变的,她理应对方荷产生一种名为“爱”的情感。
在上一个梦境中临近开花的发情期激素残余仍旧在追她。
她会有这样的情感吗?
叶凉依然会认为她只是在模仿人类,哪怕这一伪装已不再拙劣而是游刃有余——至少没有人会再将她当作病人,或是在与她交流时恐惧地尖叫跑开。可她与人类终究是不同的物种,她难以想象人类的情绪从何而来,心脏、大脑,还是灵魂?
倘若她现在将这一疑虑讲给方荷听,她或许会听到笛卡尔对动物灵魂和植物灵魂的分类方法。但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就像她在与方荷重逢之前,从未想过她已与自己记忆中的存在大相径庭。
由此推断记忆也并非全然可信的东西。记忆当然会欺骗她,会去伪存真,只留下最值得反复品读的部分,喜悦也好悲伤也罢,崇高性总是最后被剥离的。
飞机终于开始与地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