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第1页)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给予我一个拥抱,也不允许我抱她,不带任何情欲、单纯安慰的都不行。我们俩,一个依旧定在床尾,一个歪在扶手凳里,神情呆滞,视线各自跌落在破损的木地板上,像盯久了就能将它修复似的。
她比我先起身,洗了把脸,头发捋完还是乱糟糟黏在四处。往常都被我吹得又顺又飘逸,涂上护发精油香味勾人。
求你行行好,以后请善待我的卢笙好不好,不要欺负她,要给她吃饱穿暖睡足,让她打起精神好好生活。
脚步踟蹰的两秒大概在跟我无声告别,她吝啬地收回目光,又毫不吝啬地把我独自留下。今天她随意穿了件素黑色短袖,没有配饰,随意的牛仔裤运动鞋,随意到连同这个转身一起躲避掉大脑记忆。
我应该开车送她,雨势渐大。但她一定会拒绝,再多交集也只会让她情绪波动。
我抬手随意对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换掉合照屏保,泥泞的大街小路,高楼矮铺,人影顿挫生长为一顶顶各色的蘑菇。触目所及,湿塌塌、烂糟糟的,我的夏天也就这样了。
房间里还有卢笙的气息,带不走,我只能贪恋地一遍又一遍感受,舍不得离开,在原地打转。凹陷的床褥,地板被膝盖手掌蹭掉的灰,洗手间溅在池边的水渍,满是她的温度。
墨色空气悄无声息蔓进来,我已难分辨事物。摸到随意遗弃在桌台上的房卡,披着一层落寞给这段感情剧终。
走廊的吊灯同样幽黄昏暗,并没有豁然刺眼的感觉,我反倒对电子锁门把手盯了许久。久到启动大脑思考出好多可能性,它如一列被淘汰的绿皮火车锈得轰隆隆乱响,最后只得到一个答案——卢笙出门买了把折叠伞挂在这里,随意的单色,又灰暗又丑陋。
那她呢,湿透了吗,走了多少路,怎么回去的,如何解释自己不堪的样子。我不知道,然后这段感情的句号,从出门又错后至止于这些令人迷茫的问题想出答案。
对于分手,我没有实感。可能是空落落的副驾,可能是老刘问我小猫长大了吗我却不知怎么回答。还可能是拿着华苒给的签名照不知所措,那次聚会姜炎歌答应我等剧组开机就管男二要的。
我没有华苒联系方式,是秦念安互相推送的,她只给我个名片,没说其他。我打算接受好意再请华苒吃饭或喝咖啡,她选了路程折中的一家店。
或许这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不佳,她入座前反复打量我。看桌上冷掉的咖啡,自顾自新点了两杯。A4大的文件夹摆到面前时我有些吃惊,二三十张都是那个男二的签名照,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被按照时间线整理好。我一味道谢,犹豫着要不要托同事转交给卢笙,毕竟在我手里提供不了情绪价值。
她莫名扯了一下嘴角,我收好东西抬眼。
她解释,“不用谢我们,看安姐面子。”
接着抿一口咖啡,优雅又轻佻,“别问,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她的腿,以后会有些不方便。”
她显然一副知道我要问什么又知道自己答什么的样子,可直到咖啡饮尽,仍只字未提秦念安的情况。还跟我说,那天聚会,不知道我俩谈过,挺让她意外的,猜我到底是个有什么魅力的人才值得秦念安愿意这样做却不提复合。
我没有心气再费力探寻秦念安藏起来的善意,只道谢离开。
回家中途,潘恩阳结束工作约我。那一大帮朋友又要聚会,叫我带着同事姐姐。我木然地将车停在路边空位,望着副驾,仿佛有人,仿佛只要我欠身系安全带,就会被勾住脖子,就会被吻得一塌糊涂。
天热起来了,雨水却变得更多,黏潮闷热的气流试图进犯车内冷气,连同人一起发生霉变,长出那种绿色的随洋流浮动的藻类。我与铁皮家伙如沉入海底的破铜烂铁,永远不见光明。
车门打开好似鱼群穿梭而过,灌进来一些属于陆地的土腥味和嘈杂,才让我从溺亡的状态脱离。潘恩阳正在扣副驾的安全带,嘴里念叨着公司的事,也在问我为什么没带同事姐姐。
每个字都像被小气泡裹住了,咕噜噜挤在耳边混沌失真。按耳朵前面的突起缓解了一些压力,像爬出的水鬼,连情绪都滴滴答答地沤了潮。
“我跟她,分开了。”
事情过去将近一个月,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陈述事实。比想象中麻木,没有如释重负,也并不想要死要活,和眼前黑白色的景象一样,那么规矩且不生动。
潘恩阳是跳脱出周遭的,带着点虚影的淡铅笔色,她的一瞬怔愣被我收在眼底,急急忙忙偏又找不到遮掩的其他。她静了多时才征求我的意见,“要不我们单独坐坐?我和老刘她们说一下。”
“没关系,我想开心一点儿。”从那天分别,似乎没有能引发我情绪波动的事物,我想活起来。
她点头,问我需不需要她来开。我已经启动车子,抱怨她又不能天天做我专职司机。而她的眼神好像在说可以,我知道她只是在迁就一个因为难过而四分五裂的人。
我挂上表情,并不想成为被可怜的焦点,可能是笑得难看,潘恩阳于心不忍。她带我往角落里坐,十几个人占了三四张桌子,烧烤店因为我们而喧闹起来。
整顿饭,我是最安静的那个,有人跟我提杯,有人隔老远跟我说话,有人打趣我和潘恩阳走得近。唯独没人提起卢笙,这个名字像违禁词一样被所有人屏蔽,我终于知道潘恩阳在副驾一个劲儿地给谁发消息。
“其实大家不问,我反倒没发泄的渠道。”我冲她笑笑,轻声说。不是埋怨,出于感谢。
她有点紧绷,张张嘴。我低头与她碰杯,示意放轻松,不要对我的表现太敏感。才发现她一直喝着饮料,我新拿个杯子倒酒,“群里就你嚷得欢,来都来了尽情喝吧,跟她们去玩,不用想着送我照顾我。”
潘恩阳递我之前很爱吃的烤肠,目光小心翼翼,“你俩什么时候结束的,要是你想聊聊的话。”
“月初,上个月初。”我补充,恍然已过去多时,可我没有印象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是如何度过的。昨天的天气如何,前天做了什么工作,大前天饭菜味道是否可口。好像记忆随时间往前走一点,就被剪刀截去一段,切口平整,连模糊的影像都没有残留。
脑海里只有被雨冲刷的湿迹,是那个下班的傍晚。头顶臭抹布肆意拧出水,落得满身满地,污浊黏腻。还有她的安静、眼泪和留给我的缓慢变暗的空房间。
又如被谁掐住喉咙似的,我倏然抽神,从房间里逃出来,皱着眉喘气,快要将装啤酒的玻璃杯捏碎。我从潘恩阳的眼神中得知自己的表情,揉揉眉心舒了一口气,“我没事,真的。”
她仍不放心地盯着我,不同以往地担忧,“你可以有事,可以很悲伤,可以哭可以发泄,可以……”
“分手那天我哭过了,够了。”我打断潘恩阳,“卢笙怀孕了,她和她的丈夫应该会开始新的生活,她自己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