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初试惊鸿影一语承师志不违(第1页)
接上回:
夜深了,竹宗小院浸在一片沉沉的墨色里。
白日里叽叽喳喳的雀鸟早已归巢,连廊下那盏石灯也燃尽了灯油,只剩一豆昏黄的烛光,从叶傅宁的卧房窗棂间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圈暖融融的光晕。
这是陆瑶卿拜入竹宗的第一个夜晚。
她躺在自己的新床铺上,翻来覆去。被褥是下午祁燕雪帮她新领的,浆洗得干干净净,晒过太阳,蓬松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窗边的小桌上,沈怀逸默默放了一盆驱蚊提神的薄荷草,叶片青翠,清凉的气息若有若无。
师傅那边虽什么也没说,但这间屋子分明是提前收拾过的——窗纸是新糊的,门轴上了油,推开时再没有那恼人的“吱呀”声。
明明一切都妥帖得无可挑剔,可她就是睡不着。
陆瑶卿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盯着月光在粉墙上勾勒出的竹影婆娑。片刻后,她又翻回来,睁着眼睛望向帐顶。
隔壁房间,那盏灯还亮着。
她终于忍不住了,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木地板,像一只偷溜出窝的猫,蹑手蹑脚地摸向隔壁。
敲门?不存在的。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推开一条门缝,把半个脑袋探了进去。
“姐姐……”
陆瑶卿第一次进这间屋子,心里偷偷地想:姐姐的房间,和姐姐本人一样,乱得可爱,又暖得让人想赖着不走。
靠窗的书案上堆着小山似的书卷和笔记,烛台旁搁着半块吃剩的桂花糕,青瓷茶盏里茶水早已凉透。砚台里墨汁半干,搁着一支用秃了还没换的狼毫笔。窗台上有一盆垂头耷脑的兰草,显然是被主人冷落许久。
书桌对面是叶傅宁的床,床榻上柔软的藕荷色被褥乱糟糟的,堆着两个鼓囊囊的软枕。床头柜上放着叶傅宁那柄平常随身携带的佩剑。旁边立着一架半旧的竹制衣桁,此刻正懒懒地搭着叶傅宁白日穿的衣裙。
而此刻的叶傅宁,正以一种极不端正的姿势趴在书案前。
她褪去了白日那身利落的装束,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那寝衣料子倒是柔软服帖,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长发用一根素簪草草挽起,却已散落了大半,几缕青丝不安分地垂落在脸侧,被她随手别到耳后,没过一会儿又滑落下来。
她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执笔,正对着一本摊开的《玄门金丹要义》苦大仇深地勾画。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在眼睑下投出两扇疲倦的阴影。
“瑶瑶?”叶傅宁听见动静,从书海里艰难地拔出目光,转头看见门缝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顿时笑起来,“怎么还不睡?新床铺不习惯?”
陆瑶卿没答话,整个人从门缝里挤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她也穿着寝衣。是下午安顿好后自己换上的,樱粉色的底子,袖口和衣襟绣着小小的玉兔捣药纹样,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头乌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她快步走到书案边,不由分说地从叶傅宁臂弯下钻进去,挤进椅子和人之间的缝隙,然后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结结实实地窝进了叶傅宁怀里。
“陪姐姐。”她声音闷闷的,“我一个人睡不着。”
叶傅宁失笑,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蹭了蹭,闻见一股淡淡的花香:“那你陪我吧,还有三页,看完这章我就睡。”
陆瑶卿乖乖点头,整个人往她怀里又缩了缩。她仰起脸,从下往上看着叶傅宁——看她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的阴影,看她因为困倦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她手里那本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疼的功法注解。
她看了一会儿,小声开口:“姐姐,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拼呀?”
叶傅宁的笔尖顿了顿。
“丹房的事……你不是已经交了一部分钱了吗?”陆瑶卿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剩下的,我这里有。我离家的时候……带了一些银票。还有我的首饰,当了也能换不少钱。我——”
“瑶瑶。”叶傅宁放下笔,低下头看她。
烛光在她浅绿色的眸子里摇曳,倒映出陆瑶卿小小的、担忧的面容。她没有笑,也没有用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只是很轻、很认真地开口:
“你今天刚拜入师门,连第一晚都还没过完呢。”
陆瑶卿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在乎这些。
叶傅宁却轻轻按住她的唇,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