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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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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者

已记不清那时是怎样的情形了,只还记得那是师范入学不久后班里的一次迎新会,是晚上在教室里,课桌在教室中央拼在一起,全班同学围着拼成的大桌子坐。那时大家互相还比较陌生,聚会的目的是让大家尽快地熟悉起来。

就是在这次聚会上,昝田丰做出了第一个让大家颇费琢磨的举动,那个举动后来一直让好多同学记下并思考了好多年。

那次聚会的程序很简单,也很自由。不过是按照当时坐着的顺序挨个站起来先自我介绍,然后再随便出一个小节目,唱个歌、朗诵首诗或讲个笑话什么的都行。轮到昝田丰时,他站起来,先自庄严了脸色,简单地几句自我介绍后,说要给大家唱一段京剧,然后就是他下面这一大段话:

“在我唱京剧之前,我先向大家讲一讲我父亲。我从小就喜欢京剧,受我父亲的影响。我的父亲在京剧上造诣很深,他在京剧团呆过,后来回了家,我从小就跟他学唱京剧。我的父亲是一个很受人尊重的人,我从他的身上不仅学京剧,还学到了更多的东西。我今天不唱了,以后有机会一定给大家好好地唱一段。”

他说到这里时,大家先是一愣,不明所以,他从一站起身脸色就非常庄重,所说的话决没有一句是假话的意思,可是他先主动说要给大家唱一段京剧,怎么在介绍一番他的父亲之后又主动说不唱了,以后再唱呢?但大家一愣之后谁也没有细想,却起着哄一阵乱嚷:

“不行,不行!说了唱怎么能不唱?”

昝田丰却坚决推说今天嗓子不好以后再唱。闹嚷了一阵后,大家仍然逼他,他似是被逼不过了,突然猛地做了一个动作,腿向后一撤来一个弓步,左手臂抬起到胸前,右手臂向身后伸展,亮相一般,然后张开嘴,似乎要唱,大家立刻安静等他唱。

但他终于没有唱,只张着嘴,又闭上,那拉开的亮相的架子后来有人回忆起来并不像京剧的架子。大家见到了这个份上也不再逼他,他就坐下了。

当初并没有人觉得什么,大家觉得不可思议是在以后。在以后的日子里,三年的师范生活,没有人听到过昝田丰唱过半句京剧,连平时哼也没有哼过。而且看到他那样子,也不像是会唱什么京剧。他此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的父亲,而且从熟悉他的同乡的嘴里知道,好像他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在京剧团呆过的人,也不是什么京剧爱好者,更别提“造诣很深”。

师范二年级时,有一次联欢会,大家恶作剧般地逼他唱京剧,说他曾答应的现在要还债。他被逼不过,又是拉了一下上次那个“弓步亮相”架子,嘴一张,但仍没有出声。这一次大家哄然一笑了事。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那次的一大段话是不是在凭空编造,如果是的话,我仍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编造那些话?

但我相信,他的那个异常的举动,一定是有含义的。

在师范的三年中,昝田丰一直是班干部,一年级任纪律委员,二年级任团支书,三年级任班长。同样让人想不通的是,他虽然历任了三年的班干部,但在同学们眼里好像一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到毕业时留给大家的形象倒还没有一名普通同学鲜明。奇怪的是,毕业后,却反而是他的形象在大家的记忆里留得最久。随着时间流逝,同学们的形象在各自的心里日渐淡漠,而他却反而越来越多地被人记起来,我遇到好多同学,相互谈起这些来,都很有同感。

他工作能力不高,也可以说是很低,他能师范三年历任班干部且职位步步升高完全是因为他对工作的“笃诚”。我们那时候还只会用“工作态度极认真”来评价他,后来才明白,虽然年纪不大,又是学生,但他那时确实可以说是一种“笃诚”。

在我们班的同学中,他的年岁偏大,比班平均年龄大三岁。入学的时候,他就是因为这“大三岁”当上的纪律委员。

记得入学第一天,我和几个新来的同学在宿舍一边收拾床铺一边互相询问姓名,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师进来了,说一声“同学们好”,之后,指着跟在身后的一个青年说:“介绍一下,这是田丰,大家有事可以找他。”这老师大概很忙,说完就走了。于是闹了个小小的误会,这个“田丰”被我们误认为是班主任了,他长得很“老相”,看上去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而我们那时才十六七岁。跟他说话时便语气极尊重。直到有同学称他一声“田老师”时,他才赶紧解释说他也是同学。不过是比我们早到了一天而已,而且不姓田姓昝,叫“昝田丰”。大家便一阵发笑,误会也解除了。后来私下里有人说当初真的没有看出来他也是同学,他确实像是一个老师,说的人指的是他的“老相”和“没有稚气”。

一星期后,成立班委会,班主任,就是那位将“田丰”介绍给大家的老师,慧眼识人地指定昝田丰做了纪律委员。他当众宣布的理由是:田丰同学比大家大两岁。

于是昝田丰就以极认真的形象上场了。不知为什么,他对工作那么笃诚,却并没能给人以“热情”的印象。

纪律委员的主要工作是记考勤和监察自习课,第二步是向班主任汇报结果。最初的一段时间,我们班的纪律好极了,看着外班同学的自由状况我们真眼热。但一学期下来,昝田丰将同学得罪了个遍,除了我可以算是他的朋友外,其余同学包括班长在内都成了他的对立面。

第二学期,昝田丰一如既往。又一学期干下来后,尽管他工作再笃诚,我们班的纪律却糟得厉害,因为大家存心跟他作对。班主任知道这种情况,找他谈了话,第二年他便不再担任纪律委员了。

在这第一年里,他有两件事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一次是我想到他的年龄比我大三岁,我是八岁上学,在闲聊中又了解到他没有留过级,那么推算起来他就是十一岁上学了。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晚才上学?”

“不晚,我八岁上学。”

“笑话!我八岁上的学,你比我大三岁。”

“我……中途辍过三年学。”

“为什么?”

“有病。”

“什么病要三年的时间?”我不怎么相信。

“就是有病!那时候我小,忘记了是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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