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第1页)
师冉月出了京城,顶着因她私访蒋节而惹来的铺天盖地的弹劾。
私会外男、不守妇道、妄为国母,又或者贿赂臣属、干涉朝政。此番弹劾轰轰烈烈,以至于京畿百姓都多有多耳闻,就连师冉月下马车到茶馆歇个脚喝个茶的工夫都能听到各种编的五花八门的皇后秘闻。
不过她对此倒是置若罔闻,只全丢给端木玄和师霖处置。
其实她前去劝说蒋节,本就是端木玄授意。此番只要他出言为她现身说法,一切弹劾就都成了笑话。只是他迟迟不说,师霖也一直保持沉默,师冉月便也懒得研究他们有各自打的什么算盘,只安安心心“微服私访”。
于是落桓于朝会上当众与师霖辩“皇后之责”与“妇道”,并请求端木玄降责于师冉月时,师冉月已经坐在梁郡内一处酒肆的雅间内,优哉游哉地听曲品茗了。
一曲清歌告一段落,戴着水青面纱的歌女头上的铃铛轻轻响了响,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探究地望向师冉月。
音儿看了看那歌女,轻轻拍了拍师冉月的手臂。师冉月这才恍然回神,看着那歌女有些局促的样子,心中亦有些愧疚,便叫香径将赏银给她,叫她先行退下。
歌女抱着琵琶出去了,隔着墙壁却尚能听见隔壁的乐声缠绵在一起。这会儿天色方沉,向西眺目尚能见一片青白的天光。师冉月也不欲休息,只叫随从支起窗子,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亦觉得颇有乐趣。
不知何时,对面楼下一角的一小块空地上渐渐围过来一些人,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衣衫破旧的年轻妇人,手中还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姑娘。那妇人四下瞧了瞧,见人聚起来了,便把女儿的手放开,从怀中拿出一个钵一样的东西敲了一下,朗声开始讲起故事来。
音儿听了一阵儿,道:“夫人,这不似是说书,倒像是变文?”
师冉月点点头:“昭君出塞,但与说书先生的版本不同。”
香径好奇道:“我听说变文便是佛经俗讲,可她讲的内容里似是没有佛教义理啊?”
“变文原先是经书俗讲,后来经过演变,便也有全然是世俗故事的版本了。”师冉月柔声解答,却又叹道:“有言道‘盛世无饥馁’,原是因为世人皆忙于劳作,而待人们逐渐沉溺于娱乐奢靡,乱世也就不远了。待到人们连娱乐荒废的心情都没有了,这世道也就要变天了。”
隔着一条街,那女子的声音亦是时有时无的,又似乎越讲越没有气力,到了后半段,围观的人也走了不少。及至她讲完拿起木盘讨赏时,只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给了她几个铜板,还有一个卖花儿的老婆婆塞给那小姑娘半块馍。
音儿下楼去往那落寞站着的妇人手中送上三两碎银子时,那妇人几乎是当场落下泪来,看着作寻常人家仆妇装扮的音儿亦如同见到神仙妃子降世,要去拉她的手又瑟缩回去,双手合十放在额前拜了又拜,又领着女儿冲着师冉月所在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那小女孩木着眼睛,只紧攥着手里的馍啃,被母亲按在地上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抽噎着去捡掉在地上的渣。
师冉月冷着脸放下窗子坐了回去。
“明日见了梁郡太守的家眷,便去息州罢。”
“娘娘。。。。。。夫人今日晚间为何不快?明明那母女受了夫人恩惠,也很高兴,夫人合该欣慰才是啊。”
音儿只是摇头,心中却猜了个十之八九。
师冉月想必是想到自己的皇后身份,身为一国之母,却只能给一对母女这样几两碎银缓一时之急,却不能如史上贤后那般做些真正惠及万民的实事。她虽嘴上说着清闲便好,自小却是很仰慕那些因贤名而得以名垂青史的后妃的。
又或许,她总是看不得这般的苦难。每当窥见旁人身上千疮百孔的一点,她平生的那点不如意就显像是纵恣作态,好似轻飘飘一阵风,合该转头忘却,可她心上的阴云也有分量,时至今日也没有哪阵风能真正将那些阴云吹散。
愧疚于人,又愧疚于己,左右不得心安。
“你也不必费心猜测这些有的没的,只管服侍好夫人起居便是。”
香径听后低下了头,却又纠结地抬起,罕见地顶嘴道:“可是,可是体察主子的情绪,不也是我应该做的吗?”
音儿抿嘴不语,眼神有些不快。她将师冉月的外衫在衣架上铺展平整,连一丝细微的褶皱都不放过。良久后,她才开口道:“是要体察,但不是妄加揣测。体察主子是为了更好地服侍,譬如你见到夫人不快,更该谨言慎行,仔细侍候,顺着她的心意去做事。今日也不早了,明日还要到曹府去,你且快去睡罢。”
香径眼圈有些红,却还是道:“姑姑忙了一日,今日还是我来守夜,姑姑去睡罢。”
音儿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再拒绝,只是从旁边给她搬来一床厚实的棉褥,便自去歇息。
成和早等在客栈一层的一间厢房内,见音儿回来,高兴道:“你不是说今日要守夜?”
音儿轻叹了口气,道:“香径那丫头一定要替我。”
“这是好事啊,怎么还叹气。这一路我瞧着她也挺稳重的。”成和为她细心披上披肩,又把她推到妆案前亲自帮她拆卸头上的钗环。
音儿手脚懒着,困意也渐渐弥漫,打了个哈欠道:“若说稳重得体,与她一齐进来侍候的罗幕和轻寒的确比不上她。如今木莲接了我的位子任尚宫职,春桃去负责照看妧成公主。。。。。。这次本来也没打算叫她跟着,原也是她自荐的,或许她是想来日能接替木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