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鬼屋摄人魂魄(第1页)
第十三章鬼屋摄人魂魄
天近黄昏。阴暗的光线压迫着每个人的心。空****的楼房里,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小心地传导着,从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
黄思骏有一种压抑到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眼前的楼房渐次消失了,余下的,是一片荒丘与墓林。每一间宿舍都是一个坟墓,埋葬着学子们青春的年华,年轻的身影。坟墓里,不甘的呐喊声响彻一片,抗议着岁月的侵蚀,将年少的心情放逐。
黄思骏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他怕吵醒这些沉睡的幽灵。他们都是学子们昨天的影子,包括自己。或许昨天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坟墓,一个归结。昨天的那个“我”,相对于今天的“我”,也就是两个人,只是有着血脉、心意的相通。
黄思骏不敢回头,害怕一回头,就看到过去的自己,站在宿舍门口,幽幽地看着自己。而自己,是个盗贼,盗窃了昨天那个自己的身、形、意,从不归还。于是他只能仓皇逃窜。然而无论逃到何处,每一步的身后,总会漏下时光的光圈,迎风长成了一个“黄思骏”。于是一步步地过去,“黄思骏”顺势而疯长。他们一个一个排列成队,脸色苍白,神情凄伤,默默地注视着前面的“黄思骏”。几百双的眼睛相连,每一双眼睛都贯穿前面一个“黄思骏”的头颅,连串成密密的一片。最后的目光焦点,全都贯注在如今正在走路的黄思骏后脑勺,灼出了一个个细细的洞。
于是黄思骏剩下的感觉是:每踏出一步,灵魂就从细小的洞里漏下一分,被潜藏在黑暗里的饿鬼所吞噬,直至最后,整个灵魂变得轻飘飘的,眼前的世界亦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他甚至没有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华峥、邱铭和陆华轩全都消失不见。整个楼道里,只有他一个人,如同中了魔咒般,拖着僵硬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趋向神秘的514宿舍。
站在514宿舍门口,黄思骏的眼中,一片的白茫茫。他仿佛置身于云海之中,又似是游走于地狱之路。凡人的世界,在他的眼里,只剩下了个躯壳。514宿舍,414宿舍,木门,铁门,乃至门与墙,对他都失去了比较的意义。他直直地踏入514宿舍。仿佛是早有默契般地,门在先他迈进之前,微微一动,开了。似乎里面有人早知道他的到来,欢迎他的光临。
514宿舍空****的,除了一地凌乱的书纸无人收拾。通往阳台的门不知被谁给打开了。有风灌了进来,吹动书纸在半空中飘**,恰似有人撒在空中的纸钱似的——这样的风,或许不应存在于和煦的八月,而更像是冬天山谷里的料峭寒风,积聚了冰雪的温度。整个宿舍虽然一片狼藉,但却又很干净——这个干净指的是屋子里连根蛛丝都没有。一间封闭了大半年无人居住的空屋,蜘蛛与蟑螂本是常客,然而它们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是因为它们灵敏的本能,嗅到了飘**于空中的危险气息,于是退避三舍;也许是因为这个屋子里早被死亡所占据,再容不得半点的生物存在。
黄思骏站在宿舍中央。有风吹起一张纸,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视线切割断。他浑然不觉,游魂般地顶着纸,走到通向阳台的门口,缓缓地将门掩上。
久未曾开合的门枢,发出干涩的“嘎嘎”声,像是某个人难受的呻吟声,亦或是传说中的鬼叫声——他们的声音,如鸭子叫般“嘎嘎嘎”。
门的关紧,遮去了屋子里大半的光明。光线一下子昏暗了下来。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种幽暗的情绪中。那种情绪,是累年卧病在床、静候死亡的人特有的心境。就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灰纱,笼罩上了天地万物。所有鲜艳的色彩全都隐遁,所有的美好事物全都消失。有的,只是死亡经幡的一日一长,直至长到丈余,成了一匹裹尸布,将人紧紧包住,密密麻麻,从头到脚,无一丝缝隙。布的重量,布的黏性,布的细密,全都压在人的身上,令人寸寸筋骨疼痛,五脏扭曲,更重要的是,呼吸便成了巨大的痛苦。每吸一口气,肺部就要剧烈地抽搐一下,继而牵动心脏的收缩。那情景,就像是人在一口狭小的井中打水,井的大小,勉强容得下水桶的放入。然而井壁上,却坑坑洼洼,牵制着水桶的上提。于是竭尽全力,拖曳着水桶,勉力上行。终于,桶绳不堪重负,断了,“咕咚”一声,咽下最后一口气。于是生命之水,就此干涸枯裂。
一缕音乐声,如蜘蛛脚上的细丝般,从空中爬了过来,钻入黄思骏的耳中。那是一首古老的民谣,温情之中,又隐现着血色,“牛郎织女隔云河,阿妹想着阿哥哥。水中的鸳鸯相嬉戏,家中的阿妹念着你……”
黄思骏不自觉地跟着音乐的节奏,张开了手,轻轻地舞动了起来。一曲终了,人倦神厌,他跌坐于地,大脑之中一片混沌。理智之光都被乌云遮住,只有沉沉的迷雾笼罩着,令他不得动弹。
时光蹑手蹑脚地从地板上溜走,掠过黄思骏**的小腿,蛇一般的冰冷。
黄思骏站了起来,如风中的杨柳枝般,摇摇晃晃地走向墙角的书架。那上面,散落着514宿舍同学丢弃的课本、作业本什么的。黄思骏抓过一本书,将其张开来,举于眼前。然而放大了的瞳孔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书上的文字就像空中飞翔的蝙蝠,只在视网膜中投下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影子,却怎么也抓不到。
空中有一个声音,将书上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再用一根铁丝串了起来,贯入黄思骏的左耳,又从右耳扯出。字句滑落于大脑里。一阵刺痛穿透了黄思骏的神经,将被蒙蔽的理智拉开了一线微弱的光芒。他仰起了头,看到一双眼睛停留在天花板上,定定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熟悉,似是凌厉残忍,又闪动着温柔多情。就像张屠夫面对儿子汪连生时的眼神。乌云重新遮蔽了太阳。理智之光黯淡了下去。黄思骏捧着书,走回到当日路旷毙命的位置,将书摊开,整个身子伏了下去。
当华峥、邱铭和陆华轩气喘吁吁地推开514宿舍门的时候,眼前的一幕令他们惊呆了,继而是一阵强烈的呕吐感,几乎将他们的胃冲爆开。他们看到黄思骏跪在地上,抻长了脑袋,伸着舌头,一点一点地去舔昔日路旷溅在墙上的脑浆!
三人之中,华峥经历过的风浪最多最大,也数他最为镇定。他很快就从震惊的情绪中拔挣脱出来,二话不讲,冲上前去,一把拽起黄思骏,拖着他就往门外走去。
房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仿佛屋子里的怨灵严重地不满华峥的破坏行径,又无以对付,只能靠摔门来出气。
陆华轩看着黄思骏的狼狈样,又看看身后紧闭的房门,脸色发青。一股寒气穿透514宿舍的墙,汹涌着扑入他体内,让他的血液运行瞬间停止。
那一刻时,他真正感觉到了害怕,而更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曾经里,自己仗着当兵出身的勇气,数十次地一个人行走过这栋空无一人的楼房,从514宿舍门口经过——尽管每一次都会感受到些微的寒气从门缝里泄露出来,但他始终坚信那是心底勇气的稍稍流泄,而非现实。但如今,看到黄思骏独自一人在514宿舍里舔噬墙上的脑浆,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在514宿舍里,确实存在着一股非人类的力量。它能够控制住人的思维与行为,让你做出平常里做不出的行为。比如自杀、发疯,以及用热水器砸头的自戕行径。
华峥用力地掐着黄思骏的人中。他下手如此之重,乃至于将人中处掐得一片淤紫,如同为黄思骏安上了一撮小胡子。
黄思骏悠悠醒来,看清眼前华峥紧张的面孔,惊讶道:“你们在做什么?”
华峥暗松了一口气,道:“你没事吧?”
黄思骏不解地问:“我怎么了呢?”
邱铭插嘴道:“你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黄思骏大惊,“我做了什么?”
华峥朝邱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出刚才的真相。邱铭识相地闭上了嘴。
华峥接过问题,答道:“没什么,你刚才在514宿舍门口昏了过去。”
黄思骏摸了摸人中,疼痛难忍,道:“我这里怎么这么疼?”
华峥道:“你晕倒的时候,鼻子刚好撞到了门把手上。”
黄思骏“哦”了一声,又用手摸了一下鼻子,手指碰到了嘴唇,刮落了一点白色粉屑,心头不由地又涌起了一个疑问,“我怎么感觉我刚才好像吃了什么东西,又咸又涩,现在嘴巴都还很难受。”
华峥淡淡道:“别乱想。那是你跌倒时嘴唇擦到墙壁上的白灰所留下的痕迹。”
黄思骏半信半疑,挣扎着站了起来,嘟囔道:“不对啊,我舌头麻麻的,应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514宿舍门牌,有记忆涌了进来,然而却被意识的大门所封住,只有一丁点从门缝间挤了进来。他仰起头,道:“刚才我是跟你们一起上来的吗?”
华峥迟疑了一下,道:“不是。你一个人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