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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硅基的脉搏与碳基的心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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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日,星期天。端午节。这一天的清晨,好像比往常来得都要急切一些。才刚过六点半,太阳就已经不知疲倦地爬上了树梢,把昨夜那场细雨留下的最后一点凉意蒸发得干干净净。知了像是也被人按下了快进键,还没到正午,就开始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扯着嗓子,预告着这一天的燥热。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特有的宁静。“慢点……呼……宁哥!慢点!它又没长腿,跑不了!”彦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袋还在滴水的豆浆和油条,气喘吁吁地往四楼爬。他那件湿透的运动背心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紧实的肌肉线条。而跑在他前面的张甯,此刻简直就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附体了一样。平日里那个跑完步必须先在楼下做完拉伸、调整好呼吸、甚至还要对着路边的野花野草观察一番植物学特征的“从容女神”,今天彻底消失了。她三步并作两步,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了残影,那架势不像是刚晨跑完回家,倒像是去赶赴一场晚了一秒就要错过全世界的盛宴。“咔哒”一声。四楼。钥匙转动锁芯的“咔嚓”声显得格外清脆。她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玄关。两只脚飞快地相互一蹬,脚上那双白色的回力运动鞋就被甩到了旁边,换上了那一双属于她的粉色凉拖鞋。她根本没有考虑去洗手间擦把脸,就像是一阵带着汗水味和皂角香的旋风,直接刮过了客厅,直奔那一扇紧闭的房门——彦宸的卧室。“哎!鞋!鞋摆好!”彦宸在后面无奈地喊着,一边认命地弯下腰,把她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运动鞋摆正,一边笑着摇了摇头。这可是那个有着强迫症、书桌上连一根笔都要和桌沿平行的张甯啊。能让她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的,恐怕这世上除了真理,也就只有这台刚刚入驻的“新房客”了。彦宸走进客厅,把豆浆油条放在桌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放轻了脚步,走到了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这是一间典型的、属于那个年代男生的卧室。卧室依然保持着彦宸特有的那种带着点散漫却又莫名整洁的风格。那张宽大的双人床慵懒地靠在窗台一侧,被单是深蓝色的格子花纹,有些凌乱地堆叠着,透着股独居少年的随意。晨风吹动米白色的窗帘,光影在床单上浮动,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而在房间采光最好、原本应该是一面空墙的位置,此刻赫然摆放着那张充满了年代感的旧式写字台。而房间里最宽阔的那面墙最好、也是最核心的位置,则被一张充满了年代感的大书桌占据了。那是一张老式的、实木的办公写字台。桌面宽大而厚重,刷着深红色的清漆,边缘因为岁月的磨损而显得有些圆润。沉稳得像是一块压舱石,镇住了这个充满了少年浮躁气息的房间。而此刻,这张写字台的正中央,像一位等待参拜的神祗般,静静地伫立着那个米白色的庞然大物。那台286电脑。它有着一个硕大的、带着弧度的crt显示器,旁边是一台卧式的主机箱,上面还放着一个又厚又沉的机械键盘。主机箱的软驱口像是两只深邃的眼睛,而在机箱的一角,“turbo”键的指示灯虽然还没亮,却已经彰显着一种属于那个时代的科技美学。张甯在门口停滞了一秒,呼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她放轻了脚步,像是在朝圣一般,缓缓地走到了写字台前。那把结实的直背木椅显然是彦宸特意找来的,高度被调整得恰到好处。张甯坐了下来,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但双手却有些颤抖地抬起,悬停在键盘上方。那是真正的机械键盘,键帽高高隆起,上面印着清晰的英文字母。她没有急着按下,而是伸出指尖,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抚摸过那一排排冰冷而坚硬的键帽,感受着它们独特的触感,又顺着键盘的边缘,一路抚摸到那个还带着些许静电吸附感的显示器屏幕。“这就是……40兆硬盘的感觉。”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光彩。在那一刻,这不仅仅是一堆塑料、金属和硅片的组合,这通往真理的星际之门,是她可以用逻辑和代码去构建新世界的基石。彦宸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满是那种要把人溺毙的温柔。他走过去,弯下腰,从桌子底下那个有些杂乱的接线板上,郑重其事地拿起了那个黑色的插头,对准了墙上的插座。“ada,”他模仿着老电影里的绅士管家,做了一个夸张而优雅的‘请’的手势,“yourworldisready(您的世界已就绪)”张甯回过头,冲着他甜甜地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和设防,只有纯粹的喜悦和对眼前这个人的依赖。,!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食指,郑重地按下了主机箱上那个圆形的电源按钮。“啪嗒。”紧接着,是一阵沉闷却令人心安的电流声。主机箱内部的风扇开始轰鸣,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滴——”一声清脆短促的蜂鸣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对于不懂电脑的人来说,这只是枯燥的噪音;但对于张甯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天籁。显示器原本漆黑的屏幕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行行绿色的字符开始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orytest:640kokawardodurbiosv320detectghddpriaryasterwdcac28040b数字在飞快地跳动,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正在被解开。张甯半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她甚至能听到硬盘磁头归位时发出的那种特有的“滋滋嘎嘎”的读盘声,那是数据流淌的声音,是逻辑在电路中奔跑的声音。对于不懂的人来说,这只是枯燥的代码。但在张甯眼里,这比最美的诗歌还要动人。这是完全遵循逻辑的世界。没有模糊,没有歧义,只有0和1构建的绝对秩序。c:>_当最后那个闪烁着的、短下划线光标出现在屏幕左下角时,张甯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个光标一闪一灭,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正在无声地等待着主人的指令。“太美了……”张甯忍不住伸出手,隔着屏幕虚空抚摸了一下那个光标,眼神痴迷得像是在看这一生挚爱的情人。“这就是dos环境……真的是dos50……”她完全沉浸进去了。她甚至忘记了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忘记了自己刚跑完步一身臭汗,忘记了口干舌燥。她现在只想把手放在键盘上,敲下那个她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dir命令。她看得入了迷,整个人仿佛已经钻进了那个只有0和1构成的纯粹世界里,完全忘记了自己还穿着沾着汗水的运动服,忘记了口干舌燥,甚至忘记了身后那个为她创造这一切的少年。直到一只凉飕飕的杯子,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脸颊上。“嘶……”微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张甯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彦宸不知何时已经去了一趟客厅,手里端着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大搪瓷缸子,里面装着满满一大杯早已放凉的白开水。“喝水。”彦宸没有把杯子直接给她,而是挑了挑眉,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张甯确实渴坏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像一只在沙漠里行走了许久的旅人遇到了绿洲,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晨跑后的燥热,也滋润了她因为兴奋而有些干涩的嘴唇。彦宸此时却换了一副面孔。他双手抱在胸前,倚在写字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甯。他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故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平时张甯教训他时的那种语气:“啧啧啧,这位同学。”彦宸忽然板起脸,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平日里张甯训斥他不好好学习时的那种严厉却又带着点无奈的语调:“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啊?”张甯捧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从杯沿上方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有些无辜地看着他。彦宸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且温柔地落在她的头顶。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轻轻地揉了揉她因为晨跑而有些凌乱的刘海,语气里满是那种要把人宠坏的纵容和揶揄:“一进门,鞋也不换好,脸也不洗,水也不喝,连最爱的物理作业都不管了……就知道玩!”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酥麻的电流感:“怎么?看见新玩具就走不动道了?这就是你身为‘年级第一’的定力?这要是让你们班主任看见,不得痛心疾首地说你玩物丧志?”张甯愣了一下。她听着这熟悉的句式,这不是她每天鞭策他“不要沉迷游戏机”、“不要看闲书”的专用台词,此刻却被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要是换个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恐怕早就被她的“死亡凝视”给冻成了冰雕。可是此刻,在这个充满了少年味和机箱散热味的狭小空间里,面对着彦宸那双虽然在“教训”人、却满溢着柔情的桃花眼,她竟然生不出半点反驳的心思。她知道自己理亏。她也知道,这根本不是教训。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特有的、带着点恶作剧性质的情趣。,!张甯咬着杯沿,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那不仅仅是因为运动后的血色,更是因为那种被人像小孩子一样宠溺着的羞涩。她没有躲开他的手,反而在他的掌心下微微蹭了蹭,像只被顺毛顺得很舒服的猫。“……就玩一会儿。”她放下杯子,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少见的心虚和撒娇,眼睛晶亮地看着彦宸:“彦宸哥哥!”彦宸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原本那是想摆出的“严师”架子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溢满了根本藏不住的笑意,那是被心爱之人全心依赖时特有的满足感。他收回手,顺势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里全是宠溺的妥协:“行行行,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都对。就一会儿啊,作业和刷题还是要完成的。”张甯得逞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随即就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立刻转回身去。她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在了那个闪烁着绿色荧光的屏幕上,十指悬停在键位上方,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房间里响起了密集的、如同暴雨敲打荷叶般的声响。“咔哒、咔哒、咔哒……”起初,那声音还有些许的迟疑和生涩,像是刚拿到新琴谱的钢琴师在试探音阶。张甯的视线在屏幕和键帽之间来回游移,手指悬停在半空,偶尔需要停顿一秒来确认键位。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所有的“实操经验”,除了一周两次在电教室的练习以外,都仅仅来自于那张被彦宸画在硬纸板上的“模拟键盘”。她在无数个课间休息的缝隙里,在无数个自习课发呆的瞬间,在那张纸板上无声地演练过千百遍指法的跃动。仅仅过了不到十分钟,那种生涩便如潮水般退去。当那种虚无的练习终于在这个真实的载体上得到了回响,那种积蓄了半年的肌肉记忆,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十指在那些高高隆起的键帽上飞舞、跳跃,指尖与塑胶键帽的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得如同手术刀切入肌理,发出一种令人愉悦的、类似于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她在练习dos命令。cddirwtypenfigsyseditautoexecbat那些对于旁人来说枯燥乏味的字符,在她的指下汇聚成行,如同瀑布般在黑色的屏幕上流淌而下。她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连在一旁观看的彦宸都有些眼花缭乱,快到那原本只是零星的“咔哒”声,最终汇聚成了一场连绵不绝的急雨。张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欣喜。那是一种终于触摸到真理实体、终于能用自己的双手去操控逻辑的战栗感。她在纸板上画饼充饥了那么久,此刻终于尝到了真正的麦香。“太神奇了……”她一边敲击着一行行测试代码,一边喃喃自语,眼睛亮得惊人,“这种反馈感,这种即时运算的速度……比人脑推演要快上无数倍。如果在wps里输入物理公式,排版出来的效果一定比手抄的要清晰得多……”忽然,那一连串流畅的敲击声戛然而止。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刺眼的错误提示:badandorfilena。张甯皱了皱眉,不信邪地又敲了一遍。依然是同样的报错。“怎么了?”一直在旁边充当“护花使者”兼“技术顾问”的彦宸立刻凑了过来,半个身子几乎都要贴在椅背上。“没有pascal。”张甯有些懊恼地向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微微嘟起嘴,指着屏幕上的那行报错代码,“我试了几个路径,根目录下没有,工具箱里也没有。只有basic,但是basic的结构化太差了,根本跑不了复杂的递归算法。我想验证的那个模型,必须得用pascal。”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彦宸,那眼神里既有求知若渴的焦急,又带着点儿“你怎么没给我装全”的小埋怨:“得去找。这机器肯定有配套的软件盘或者安装包,是不是被你落在哪里了?”“肯定有!我记得我爸单位那个技术员跟我吹过,说什么‘全家桶’都装进去了。”彦宸一拍脑门,赶紧安抚道,“估计是塞在哪个角落或者还没解压,或者是落在哪个工具盘里了。别急别急,咱们还有一整天呢,待会儿我就把这屋子翻个底朝天也给你找出来。”“嗯。”张甯点了点头,虽然有些遗憾,但很快又被wps的文字处理功能吸引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新一轮的“指法狂欢”中。看着她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彦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六月中旬的上午,即便还没到最酷热的三伏天,但在这间朝阳的卧室里,加上一台正在全功率发热的显像管显示器和主机箱,温度也早已突破了舒适的警戒线。他二话没说,转身跑出了卧室。,!片刻之后,一阵略显沉重的拖拽声从客厅传来。彦宸像只勤劳的蚂蚁搬家一样,吭哧吭哧地把客厅里那台笨重的、带着落地支架的“长城”牌电风扇给搬了进来。“呼——”他把风扇插上电,调到最大档,对着写字台的方向按下了摇头键。强劲的风力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吹动了窗帘,也吹乱了张甯原本就有些松散的马尾。“你干嘛呀?”张甯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出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刘海,回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彦宸,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和嗔怪:“我不热,你搬这么个大家伙进来,不嫌累得慌啊?这房间本来就小,现在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谁说是给你吹的?”彦宸直起腰,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嘴硬地反驳道。他指了指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主机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可不是给你吹的!这是给咱们的‘新宠’散热的!你没听那机箱风扇叫得跟拖拉机似的吗?这可是高精密仪器,万一热晕了,烧坏了cpu,把你刚打的一堆代码给吞了,你不得哭死?”张甯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她哪里不知道这小子的心思,明明是怕她热着,非要找个这么蹩脚的借口,还要把功劳都推给这台冷冰冰的机器。“行行行,替你的cpu谢谢你。”她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只是这一次,她敲击键盘的动作似乎变得更加轻快了一些。安顿好风扇,彦宸并没有闲着。他彻底开启了“保姆级”的伺候模式。他转身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把一条干净的毛巾反复搓洗了几遍,又用力拧到半干。毛巾上带着淡淡的香皂味和清凉的水汽,是夏天最解暑的味道。他拿着毛巾走回卧室,走到张甯身边。“来,擦擦汗,一会儿干就黏身上了。”彦宸轻声说道,把毛巾递到她面前。张甯正敲到一行关键的代码,双手正如蝴蝶穿花般在键盘上飞舞,根本腾不出空来。她听到彦宸的声音,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视线依然没有离开屏幕,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极其顺手且理所当然地从嘴里吐出一句:“帮我擦。”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只有在极度亲密和信任的关系下才会有的颐指气使。彦宸愣了一下,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吞咽声。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侧脸。晨光和风扇带来的微风,将她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几缕汗湿的头发粘在她白皙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上,晶莹的汗珠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那件运动t恤微敞的领口深处。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充满了生命力与青春气息的美,带着一种隐秘的诱惑,直击他的心脏。彦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突然窜上来的燥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微凉的毛巾触碰到了她滚烫的额头。张甯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像只被伺候得很满意的猫,甚至微微仰起头,方便他擦拭下巴和脖颈。彦宸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的轮廓向下滑动,经过耳后那片敏感的肌肤时,他的指尖隔着毛巾,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皮肤下温热的脉动。“脖子后面也要。”张甯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手指依然在键盘上敲得飞起。“……遵命,公主殿下。”彦宸的声音有些哑。他绕到她身后,轻轻撩起她那束高马尾,露出了那截修长白皙、如同天鹅般的后颈。那里因为刚才的闷热而沁出了一层薄汗,显得格外莹润。冰凉的毛巾贴了上去。张甯缩了缩脖子,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在他擦拭的过程中,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将后背更加舒适地靠在了椅背上——也靠在了他虚扶着的大腿边缘。擦完汗,彦宸把毛巾挂在一旁,又马不停蹄地跑向了冰箱。不一会儿,一盘切好的冰镇西瓜,一杯泡好的热茶,还有一瓶挂着水珠的北冰洋汽水,就像变戏法一样摆在了写字台仅剩的空余位置上。“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刚跑完步别直接喝冰的。”彦宸端起那杯温热的龙井,递到张甯嘴边。张甯确实渴了,她就着他的手,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清晨的干渴。“还要。”她也没抬头,只是张了张嘴。彦宸无奈地笑了笑,又喂了她几口,直到她摇了摇头表示够了。紧接着是冰镇西瓜。彦宸用牙签插起一块最中心、最红、最没有籽的瓜瓤,算准了她敲击键盘的间隙,快速而精准地塞进了她的嘴里。“唔……”清甜冰凉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张甯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好吃吗?”彦宸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都要化了。“嗯嗯!”张甯含糊不清地点头,终于舍得从屏幕上分给他一个眼神,含笑的眸子里满是赞许,“今天的服务生表现不错,小费加倍。”“得嘞!那能不能赏个脸,把早饭也吃了?”彦宸变戏法似的又端出个还冒着热气的碗。今天是端午节,碗里躺着两只剥好的粽子,晶莹剔透的糯米泛着油光,散发着诱人的竹叶清香。他夹起一块看起来软糯香甜的粽子,递到了张甯嘴边:“来,尝尝这个,红豆沙馅儿的,甜得很。”张甯闻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她虽然是女生,但在口味上却是个坚定的“咸党”。对于这种甜腻腻的糯米团子,她向来是敬谢不敏的。“唔……”她嫌弃地把头扭向一边,甚至连手上的代码都停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鼻音抗议道,“不要。我不吃甜的,腻死了。”“好好好,不吃甜的,不吃甜的。”彦宸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副“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宠溺笑容。他手腕一转,将那块甜粽子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迅速从碗里夹起另一块——那是截然不同的色泽,糯米被酱油染成了诱人的琥珀色,中间还夹杂着大块的五花肉和咸蛋黄。“那这个呢?正宗嘉兴肉粽,咸口的,还有咸蛋黄流油呢。”这一次,他还没递过去,张甯的鼻子就动了动。那股混合着肉香和酱香的味道,瞬间勾起了她晨跑后空空如也的胃里的馋虫。她转过头,看着那块还在滴着油的肉粽,矜持了一秒钟,然后毫不客气地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大半块。“慢点吃,小心烫。”彦宸笑着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这一生最珍贵的宝物。他用手接着她的下巴,生怕有碎屑掉下来弄脏了衣服,一边还不忘絮絮叨叨:“这就对了嘛,咸粽子才是粽子界的正统……哎,你说你,吃个饭还得人喂,以后要是上了大学,离了我可怎么活啊?”张甯嚼着满口的肉香,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啊。”她的声音很轻,被风扇的呼啸声和机箱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大半。但彦宸听见了。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间。悬在半空中的筷子尖儿上,还挂着一点晶莹的糯米。那句含糊不清的无心之言,像是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圈名为“奢望”的涟漪,迅速扩散,直至淹没了整个胸腔。那一瞬间,周围那些嘈杂的机箱轰鸣声、风扇呼啸声仿佛都潮水般退去了。他的眼前,不再是这个略显拥挤的、贴满了海报的九十年代少年卧室,而是一幅从未见过、却又无比清晰的未来画卷。他仿佛看见了燕园未名湖畔的垂柳,或是复旦光华楼前的草坪。那是几年后的秋天,阳光比现在还要温柔,空气里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只有北方特有的清爽或是江南的温润。画面里的张甯,不再穿着这身略显稚气的校服,而是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抱着厚厚的物理书,从满是金黄落叶的林荫道上向他走来。她依然是那么骄傲,那么耀眼,像一颗不可一世的星辰。而他呢?他看见自己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或是手里提着她在图书馆熬夜时最爱吃的宵夜,安静地等在她的宿舍楼下。他会在每一个清晨为她打好热水,在每一个深夜为她披上外套;他会听她抱怨量子力学的枯燥,听她分享攻克难题后的喜悦;他会像现在一样,把切好的西瓜最甜的那一口喂进她嘴里,看着她露出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有的、毫无防备的笑容。那是一种怎样令人心醉神迷的生活啊。没有那些必须死磕的韦达定理,没有那些让人绝望的分数排名,也没有那些必须要背负的社会责任和世俗眼光。只有他和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他就是她身后最坚实的影子,是她攀登科学高峰时永远可以倚靠的那个温暖的后盾。他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那就已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结局。然而,这幅画卷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像是一个因为受潮而发霉的梦,被名为“现实”的强光无情地穿透、撕裂。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未熟的青杏汁液,顺着心脏的纹理瞬间蔓延开来,让彦宸的鼻尖蓦地一酸。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搪瓷碗,看着里面那个被咬得残缺不全的肉粽,嘴角那一抹原本宠溺的笑意,慢慢凝固成了一个苦涩的弧度。怎么可能呢?那个美好的图景,就像是海市蜃楼,美则美矣,却是虚幻的。,!如果他真的只是那个只会喂饭、只会端茶倒水的“保姆”,如果他只能在省内的一所二流大学里混日子,而她却在全中国最顶尖的学府里闪闪发光……那种巨大的落差,终将会变成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断这根名为“爱情”的红线。他不想成为她的累赘。他更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站在领奖台上接受万众瞩目时,自己却只能躲在阴影里,连一句“祝贺你”都说得底气不足。那种“为了你好”的自我感动,其实是最自私的枷锁。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给她最好的,而不是把她从云端拽下来,陪自己在泥潭里打滚。理智告诉他,那样的“陪伴”,是对她天赋的浪费,也是对自己尊严的流放。他不能成为那个依附在她羽翼下的累赘。他要做那把为她遮风挡雨的伞,做那面能替她挡下所有世俗箭矢的盾。“喂?发什么呆呢?”张甯吞下了最后一口粽子,有些奇怪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突然陷入沉默、眼神有些涣散的少年。她伸出沾着一点油渍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会是在算计着怎么跟我收‘服务费’吧?”彦宸猛地回过神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底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泛滥的潮气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再抬起头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已经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神采,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坚定。那是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后的释然,也是一种为了守护珍宝而甘愿披荆斩棘的决绝。彦宸笑着抓住了她在眼前乱晃的手指,顺势抽出一张纸巾,细致地替她擦去指尖的油渍,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调侃,却又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情:“服务费肯定是要收的,就怕你得花掉你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来付了!”“切,看你能要多长时间吧!”张甯笑着抽回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屏幕上,假装没有听懂他话里的他意。彦宸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屏幕荧光映照下那双专注而明亮的眼睛,心底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如同洪钟大吕,震耳欲聋。:()青色之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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