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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郎君的功课(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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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陈留先生住进若水轩,这里便成了真正的禁地。若水轩的书房,连续几天,这里都像一个最严苛的考场。而考生,只有三郎君一人。我看到的第一场考校,是易理玄学。陈留先生随意地倚在榻上,姿态松散,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不像是在考校,更像是在随意闲谈,从书架上信手抽出一本《周易》,翻也不翻,便以眼下的时辰起了一卦,随意问起。那问题并非卜问吉凶的俗论,而是直指卦象背后,天地万物运转的至理,甚至关乎气运国祚的流转与变数。三郎君坐在窗前,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辉光。他毫不迟疑,声音平稳,以卦解卦,将先生的问话层层剖析,不仅解其象数,更述其义理,甚至能引申开去,点出这卦象背后所藏的世事人心,以及在当今朝局之下的种种破局之法。那是一种已然深入骨髓的理解与洞悉。我虽听不大懂那些玄之又玄的阴阳变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无形的气机交锋时迸溅出的火花。陈留先生时而闭目颔首,时而又会突然睁眼,抛出一个更刁钻、更尖锐的驳论。三郎君一一接下,从容不迫。这场对答,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际泛白,陈留先生才挥挥手,淡淡道:“尚可。为文一篇,就以‘天道无为,人道有为,何以处之’为题,明日此时交我。”我心中一凛。这题目,看似空谈玄理,实则是在问他,究竟是要顺应天命,还是要做那逆天改命之人。第二天,我没能看到三郎君呈上的文章,却看到了陈留先生的表情。他将那薄薄几页纸看了足足一个时辰。其间,他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有惊叹,有沉思,甚至有一丝……忌惮。最后,他将文章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起,看向三郎君的眼神,已经不再仅仅是师长对学生的考量,而是多了一种平等的、审慎的凝视。而真正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是第三场考校。“经义文章,不过是安身立命的锦袍。真正的杀伐,在人心。”陈留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穿过枯木。“你即将入京,那里是天下棋局的中心。如今陛下无子,幼子皆夭,虽春秋鼎盛,然国本未立,朝局暗流汹涌。兼之陛下得位不正,又有前朝皇子流落民间的传闻。因此,各家都在备下贵女,以待天时。依你看,我谢家这枚棋,该往何处落下?”我屏住了呼吸。这已不是考校,而是真正的谋划。三郎君沉默了片刻,走到一张巨大的舆图前。那舆图之上,北境、西疆、南海,皆有朱砂标注。“无论是过继宗子,还是寻回皇子,都为时尚早。送女入宫,亦非上策。”三郎君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如今这盘棋的棋手,仍是陛下。贵女联姻,固然是一步棋,却非制胜之棋。决定谢家未来的,不是送出去的女儿,而是谢家自身的分量。”他伸手,指尖点在舆图之上,语气平淡,却仿佛运筹帷幄的将军。“陛下最忧心的,无非两样——兵权与钱粮。掌握这两点,才是关键。”他的手指划过北方,“北境萧家,世代镇守边关,是陛下亲信,当朝第一新贵。再看西面,”他的手指移到西边,“宗室雍王,扼守要道,看着尊贵,实则立于危墙之下,时刻被君王猜忌,风险最大。而这南面海域,”他的手指在南方画了一个大圈,“最为纷乱,至今无主,是陛下心头大患,亦是……天赐良机。”陈留先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置可否。“萧家势大,功高震主是迟早的事。陛下乐于见到制衡。若此时有谁能平定南疆,为陛下解忧,又能收揽海贸之利,充盈国库,陛下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扶持。他需要一个新的家族,来与萧家分庭抗礼。这,才是真正的入局之法,未来的新玩家。”三郎君的手指在图上轻轻划过,将崔、王、谢三家的名字圈了出来,最后,在那个“谢”字上,轻轻一点。“陛下想要的,是一个能臣,一个忠臣。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他最需要的那一个。”陈留先生轻轻点了点头。“所以。”三郎君收回手,声音沉稳而坚定。“谢家向来清贵,可政权与兵权,从不能分家。这一次,谢家要将这南疆的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方可长久。”书房内一片死寂。我贴在墙外,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原来,三郎君所图谋的,根本不是在京师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周旋,而是要另起炉灶,手握兵权与钱粮,成为朝堂上不可撼动的一极!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开山巨斧,劈开了眼前的迷雾,露出了一条充满血腥与机遇的通天之路。“善。”陈留先生只说了一个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这一个字,重若千钧。接下来的几天,考校仍在继续。他们谈论各地藩王,哪位是真心归顺,哪位是貌合神离,哪位的封地之内藏着不为人知的铁矿与马场。他们分析外放的大员,谁是墙头草,谁是忠臣,谁又和京中的哪股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名字,那些地方,于我而言,不过是遥远而模糊的符号。但在他们的谈话中,却都化作了鲜活的、充满了变量的棋子,在无形的棋盘上被反复推演、挪动。我像一个无知的闯入者,窥见了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每一次看似平淡的对话,都可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重臣的生死。在这样紧张得令人窒息的考校之后,气氛忽然一变。那天下午,书房里飘出了琴音。三郎君的琴一向弹得好。那琴声,初时如山间清泉,泠泠作响,带着少年人的清澈与明净。可弹着弹着,泉水之下,渐渐涌起了深沉的暗流。有金戈铁马的肃杀,有朝堂交锋的机锋,有身负重任的无奈,还有一丝……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深藏的孤寂。一曲终了,余音绕梁。陈留先生闭目良久,才叹道:“心中有丘壑,指下有乾坤。你的琴,已有大家风范。只是杀伐之气过重,失了谢氏子弟应有的冲淡平和。记住,真正的强者,是将剑藏于鞘中,而非时时出鞘。”三郎君起身,躬身受教:“学生明白了。”最后一场考校,是手谈。棋盘设在庭院的紫藤花架下,旁边的小泥炉上,用山泉水煮着新采的春茶。这不再是疾风骤雨般的问答,而是一场漫长而安静的对弈。我远远看着,只能看到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犬牙交错,每一次落下,都悄然无声。但从两人凝重的神情中,我能感觉到那方寸之间,正进行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厮杀。陈留先生的棋风,老辣沉稳,步步为营,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而三郎君的棋,则灵动飘逸,时而出其不意,行险招,于绝境中求生,又时而大开大合,不计一城一地的得失,只为谋取更大的格局。对弈之间,他们还会进行所谓的“清谈”。谈论的,却不是时政,而是山川风物,是玄学义理,是前人逸事。话题天马行空,从品评一盏茶的滋味,到辩论“无”与“有”的玄机。这不仅仅是考验棋艺,更是在考校一个人的风度、气韵与学识。这种风度,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是与人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自信,是在最紧张的博弈中,依然能从容品茗、清谈玄学的优雅。这才是谢家子弟最可怕的武器。棋局下了整整三个时辰。最终,以三郎君半子的微弱优势,险胜。陈留先生看着棋盘,久久不语,最后,他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一个空处,整个棋局的形势瞬间逆转。三郎君看着那枚棋子,愣了片刻,随即了然,在椅上躬身长揖到底:“多谢先生指点。”陈留先生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缓缓站起身,将手负于身后,望着京师的方向,轻声道:“京师的风,要起了。你,准备好了。”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夸奖的话,但从他将一块古朴的、刻着“谢”字的玉佩交给三郎君的那一刻,我知道,这场漫长而严苛的考校,终于画上了句号。三郎君,得到了谢氏本家最高的认可。:()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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