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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谁都不溺爱、不惯着、不心疼,
包括我自己。
我又高又瘦,皮肤白,喉结大,手长脚长,戴黑框眼镜,头发多且硬。我长得还行,纤弱斯文,只是气质偏颓废,或者不是气质,是生活造成的。
唐编辑之前老说我有“书生气”,一个词概括了我的长相和性格。这两年说得少了,说我——固执己见。
我哈哈大笑,不是假笑。我说,你把“己见”去掉可能更准确些。
她习惯了我,暂时忍着,低头喝茶。
她明明一个爱喝茶的,非跟我约咖啡馆,说喝了咖啡心悸。一点儿都不现代的唐编辑,此刻正在数落我。
她说,你别老写你这个年龄段的事儿,年轻读者不爱看。你得知道他们喜欢什么,都短视频时代了……节奏得快……
她不看我,或者不敢。因为道理似乎只是有一点儿对,她说出来自己都不大同意,或者怕显得太认真,真伤到我。
可用生理年龄判断人是否年轻过于武断,我觉得我百舸争流,与时俱进,尚算年轻人。但人一旦开始争论自己还算不算是年轻人时,这个人应该也不年轻了。
别拿年龄说事儿啊,有些人一出生就老了。我顶了一句。
唐编辑是我第一本书的编辑,跟我断断续续合作整十年。她比我年纪小些,中间经历了婚变,难受过一阵子,现在化悲痛为力量了,每天一身正气。健身、夜跑、昂首挺胸搞事业。我之前劝她振作,现在劝她差不多就行了,对自己狠就好,万万不可殃及他人,尤其是我。
我说你说得都在理,但我有些反对意见。
否定之前先肯定,这应该是我常年编剧工作落下的病根儿。
我说,我是不怎么看短视频,看到时也会哈哈大笑,不过内心真觉得它们吵,为啥非得配音乐呢?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儿非得拆成五句,明明浪费着时间,还做倍速,说话贼快,跟多赶时间似的。赶时间去干吗呢?看下一条吗?咱们在这里找读者,唐编辑你是难为我也难为读者。
为什么不放过彼此呢?我大声问,不像是问她,更像问这个世界。
你有才华,不写可惜。唐编辑回答不了,试着先褒后贬。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但还是要逗一点儿,幽默一点儿,你一写东西就一本正经。
我斜倒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腿跷起来,姿态不大服气。
明明是她一本正经,像个干部。
她正襟危坐,说,现在的年轻人看不下去长东西。
就是因为老看短视频人们才更没耐心的,可书又不是短视频,我的看法是……我说。
你的看法不重要。唐编辑终于憋出了这句话。
也对。我这样不大畅销的作者,大概也没有人在意我的看法。其实大部分时候,大部分人的大部分看法都不重要,大部分人的大部分做法才重要。
大部分人的大部分做法就可以被叫作时代了。
之前我上班时也曾如此,对着那些试着写“自己爱的电影”的人侃侃而谈,谁还不是唐编辑了。一旦自认为站在时代边上,就特容易口若悬河。而今我俯瞰到可怜的我,在唐编辑那里变成当年我口中的不合时宜者,人嘛,果然欠下的总是要还的。
想到这个我有些烦躁。对话到此为止,我起身说,要么换选题,要么换我。
大部分暴躁,都来自事主无能。
咖啡只喝了一半,不过也不可惜,如同谈话和关系,一旦凉了半截,就很难继续将它喝完。
唐编辑没有叫住我,如同我放弃那杯失去温度的咖啡。
我在门口抽了一支烟,稳定情绪。一根烟的工夫,唐编辑还没有追出来。真是的,这人一点儿情商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