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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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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谢谢,不用了。

出门的时候,一阵风猛扑过来。初春的寒风脆生生的,像刀片划过我的脸。我打了个冷战,赶紧裹紧衣裳。出了巷口,前面一潭污水,挡住了道路,我来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有这么一个挡路的小坑。我一跳,居然轻松越过。我感觉到腿脚的力量,这超乎寻常的力量,仿佛是因为身体突然变得轻松,仿佛身体的某个部位一直搁置的东西被拿走了,不过,同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我回过头,目测了一下,这潭污水足有一米多宽。这距离是我平日不可能跨越的,刚才的一跳显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了验证一下,我再次跳了回来。

跳回来之后我突然感到一阵空虚。仿佛因这突如其来的小小胜利使我一下子对自己的了解失去了把握,一时之间感到茫然无措。

我偷偷瞄了一眼四周,意识到无人留意之后,继续朝前走。走了几步后我才发觉,自己并不清楚哪个方向能够走到放着行李的旅馆,这座城市在失去一凡之后也失去了某种熟悉和亲近。我怅然若失地站住,能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能感觉到柔和的阳光洒在脸上,能闻到不远处面包房里飘出的香味。紧接着,一阵急风突然袭来,一根枯枝扑到了面包房的防雨棚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些老树,叶子掉了大半,枝杈**,生硬萧瑟。风把一只被绊在服装店招牌上的风筝掀得乱晃,啪啪作响。一群打腰鼓的阿姨在不远处的桥底下列队站立,一声号令,挥动鼓槌。整齐有序。她们可真老啊,老迈如此张扬,如同随身携带着准备向时光抗击的武器,我能从那些松弛和妥协的身姿感知她们体内的欢娱和自在。

再往前,一个老年人坐在街口泥迹未干的马路牙子上。一个乞丐。我想。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只灰黑相间的毛围巾。如果是干净的,倒也不失时尚。他的周围没有投掷硬币的碗,身侧有一只口袋,鼓鼓囊囊。看上去经过千里跋涉,此刻正无所事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眼认定他是个正在休息的乞丐。我对自己生起气来。我走向他,装着从来没有在心里打量过他似的搭讪起来:

老爷爷,吃了没?

他抬起眼,浑浊的,盯住我,半晌点点头:吃了。

我留意到他两只皮鞋都是黑的,款式却不同。一只是单的,另一只鞋口有毛露出来。

冷不冷?

他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棉袄。

今天天气不坏哈。我没话找话。

嗯。他说。

我挨着他坐下来。双眼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前是陌生的面孔,交错的车辆。落在楼群和树梢上的阳光。有司机猛地按了下喇叭,我注意到他突然一震。

我低头看了看装着巧克力的包,思忖要不要送给他。

老人家,吃巧克力不?

嗯?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从包里拿出一盒递给他。他的手刚伸出来马上又缩回去了,敢情穷成这样的人还怕算计。我拆开盒,掰出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做出享受的样子,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递给他。

这回他接住了,他一口吞进去一块,大声地咀嚼起来,没一小会儿,脸上呈现出狐疑的神色,和我津津有味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嘴巴停止咀嚼,最后,抬起眼直盯着我,眉头紧锁,渐有愠色。

我盯着他苍老的眼睛,感觉到他眼神里的戒备和不安。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熟悉和亲切的东西,我为在这陌生的地方遇到熟悉的东西而感到安慰。我想知道他从哪里来,经过了哪些地方,想到哪里去,有没有结过婚,有几个孩子,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有没有想念的人。如果他愿意,我很想听一听他的故事,只要他愿意,我很想跟他聊到天黑。

《颤抖》是一部元素复杂、质地坚实、叙述有力面诉求相对单纯的长篇小说。一个乡村出来的孩子,少时的遭遇严重影响了她的成长。在暗地和明处伤害、疏导和安抚她的所有人物,都仿佛是主人公体内的有机构件,在她的闯**之旅和忧郁的情路中相互争辩,磨砺并模塑了一颗面向城市空间疯长着怕也渴望着爱的心。巨大阴影和一束光交互投射给人生迁徙中脆弱的个人,也令情感与理智走向坚韧的自我成熟。也许正因为有乡村在记忆起始的地方,城里的所有相遇与审视、挣扎与挣脱、冲动与思忖才那么具有景深感。这种景深感,让经验的复杂达于认知的澄澈,使抱恨忧惧的漫长成长通往怀爱的单纯。如果缺少这份单纯,面对纷乱的身世和身体之谜,“颤抖”则可能指向昏天黑地,难以承载关涉成长的历历心史。

——施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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