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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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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疾病在我身上留下了浓重痕迹。没有一种病是独自的,它们很亲密,一个挨着一个来。对付失眠和神经衰弱的药把我的皮肤和胃肠也搞坏了。我还是那副德性:厚重的黑眼圈,戒备的神经,响声过重会让我一激灵,稍稍的刺激身体会颤抖。颤抖使我异于常人。

有一天,一位朋友邀请我去吃饭。酒桌上有几位陌生人。有个人留意到我不怎么吃东西,话也少,笑起来也不怎么松弛。他是位中医,他问我今晚是不是不舒服。

听说我常年靠药物来维持睡眠,这位医生放下筷子。他撸起袖管,在酒桌上为我把起了脉,望闻问切之后,他简洁地告诉我:

我帮你治。会好的。

一时找不到纸和笔,他在手机上写下处方,发到我的手机。他的神色使人安定和信任,了解他的人告诉我:

你有福了。他可是我们省最有名望的中医。

第二天,我便开始服用他的药。七副药服完,睡眠和精神状态果然大有好转。我致电给他,表达激动和感谢。我们约了在他的医院见面,原来他是这家三甲医院的院长。我没有挂号直接到他的办公室,他在处理公事的间隙,为我把脉,开好处方。

从那以后,这位院长开始为我诊治,我定期去他的办公室。有一两次,他出差在外地,仍会不忘问我病情,电话里解答我的咨询。这种诊治持续了半年多的时间,这种极具个性化的治疗,无论是从精神还是身体上都是极正面的体验,以至于我一阵子忘记给一凡打电话。他打电话过来询问病情时,我得意地告诉他:

我遇到高手了,我快要好了。那种喜气洋洋的口吻,他听了也替我高兴:

就是,中医学还是能创造奇迹的!

有一次,我的处方要改换的时候,他没有约我进他的办公室,而是把我约在医院外头的一家茶室里。那次看诊,花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时间。他把了脉之后并不急于离开,却建议我们坐下来聊一聊。

他告诉我,他也是乡下出生的苦孩子,他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世了,是母亲把他拉扯大,幸亏有了母亲的牺牲精神,他才有了今天。这往往是成功人士的开场白。他说他小时候被人瞧不起,现在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来找他看病,他从来都尽力帮助他们,以德报怨。之前,他虽然慈眉善目,但医患之间那种定型的气氛是有特定的,界限分明。这是极为反常的事。他说他也看出我很不一般,他说他想对我好,照顾我。我很奇怪除了我的病,他对我其他的情况也了如指掌。在此之前,他是一个医生,一个诊治我的人,一个知道我五脏六腑哪里和哪里不对的人。我经常张口给他看舌苔,这是最难堪的时候。这样的人,很难调动我情感方面的想象力。那天,在茶室,在他深有感触地向我倾诉心声时,我仔细打量着这个人。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但行头高档,身材匀称。个子矮小的人身上通常有一种很超乎想象的能量和隐忍作风。他手上玩弄着一只苹果手机,桌上摆着一只苹果电脑。如此体面的包装,如果不说,我是没有办法猜得出他的出身。他告诉我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前几年在他的帮助下,才娶了妻子。他强调说:

因为没有父亲,我们遭遇了许多歧视。

他谈到的歧视自然也包括一次追求失败,他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孩子,却输给了一个小混混。那个小混混每次考试考不过二十分,却把他喜欢的姑娘抢走了。

说完,他往椅子上一靠,那时候不懂事,光喜欢长得漂亮的,现在,倒觉得气质和内在更加重要,年轻漂亮实在没有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变相吹嘘。这些在生活中没有什么吸引力的男人们,他们要借助语言、头衔以及他们的理论来震住什么人时,通常会采用这种方法。暗示你,让你明白你其实并不怎么符合标准,你被瞄上,是他的特别之处,你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我过去许多年,都真是没有怎么好好享受,光是为事业劳神啊,现在才发现,生活还应该有更多的东西。

他说他也承认在衣着上过于讲究。他说在大学的时候,每个星期的例行舞会他从来没有参加过。

因为没有一件像模像样的衣服,也没有皮鞋。草鞋布鞋穿了二十年。

哪怕最悲惨的昔日,缅怀起来都别是一番意境。这张脸上的五官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的头发贴在头上、一丝不乱,他前庭饱满、眼睛有点突出,明亮敏锐,他的指甲修得过于齐整,白衬衫也过于洁净,皮鞋更就别说了,锃亮。这些本都不是什么,可是现在,却格外扎眼。那样彻底地摆脱过往,对过往修理得如此决绝,使我有点发怵。一个人内心要多么地痛恨过往,才能把它们全部清扫干净?在他企图拉近我们的距离时,那么抗拒的过往,恨不得埋进土里的伤疤,又能撕开来作为武器利用。悲惨的童年成了一把挑逗女人情感的剑,拨来拨去。他在我眼前塑造出来为了配合我的不幸的面目,以及他一贯的面目都是我竭力抗拒的面目,并且这两者都不是他的面目。他没说假话,但是也不诚实。他什么都谈到了,但始终避而不谈身材,那明显比正常人矮一截的身体才是他真正的不幸和遗憾。过度介意使他难以做到自然松弛。因为竭力掩饰,使他显得特别虚假。

他说到欧洲度假时的见闻。他总结说:

我有一些条件很不错的女病人,本来大可有一番作为,可惜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病那病,错过了许多好的前途和机会。他自信起来了,眼睛闪着光亮,陷入回忆。他想起曾经多少多少个病人,在何种情况之下被他拯救。那些因为感激而在他跟前情绪失控的情景。他的声音明亮而轻快起来,原先那压抑的充满情色意味的尾音无影无踪。

然后,他说,轮到你了。轮到你说一说了。

他摆出一副耐心期待的表情——好了,该你说了,最好跟我一样有悲剧有传奇,这样,咱们可就惺惺相惜了。就是这样的潜台词,就是这样的架势,煞有介事。

在他亮出他的财富、影响力、名声和精良的装备时,我们之间曾经共同的东西,也是一种根本性的可能性,消散殆尽。

我恭维他:如果你不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你是乡下的孩子,打过赤脚,挨过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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