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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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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许多年之后,我对攀附有了更多的见识。我的一位初中同学攀附他在钢铁厂的表兄,为表兄巩固地盘,与人打打杀杀。在一次抢夺地盘里,错手杀了人。他在牢里蹲了五年,反省自己的莽撞,却从没有看清命运在哪里定了型。还有一位姑娘,为了讨好她的领导,不停地修改自己的原则。她学会了吃辣,穿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在**,她一次又一次战胜自己的羞涩,称对方为哥哥。这样的叫喊使对方兴奋不已,而对方整整大她三十岁。她假装看不到光秃秃的头颅,假装自己和他一同到达山顶。

攀附,改变着事实和命运。

我对文锦,未必不是一种最普遍意义上的攀附。攀附至深,以至浑然忘我。

这是我第一次跟她激烈碰撞。我从江心洲带来的东西、我母亲灌输给我的东西起作用了。

谁能明白呢,在我经历悲怆和寒碜的数年后,那样深切地依附一个人,不仅是依附她给的衣食上的照顾,更是依附着她的精神。我为她——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贴上了道德的标签。我那样质疑文锦,仿佛捍卫的是我坚信的东西,可是谁知道呢,我那所谓的立场,事实上跟我的童年经历,跟我在爱情中的运气,以及自己心头的创伤息息相关,以及我最私密的,连我自己也隐瞒了的动机。

我深深为之悲伤,她玷污了这张标签还浑然不觉。但是,我,也并不知道那标签是我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强行贴上去的。我多么想把文锦从不洁的泥潭里拉出来啊!我一心劝告自己,这只是一个阶段的迷惑,是暂时的,会扭转过来的。

办公室外头是一个围着围墙的建筑工地,建筑工地的正中间是一个大坑,原来是一个水塘,现在要将它夷为平地。一辆大吊车缓缓开进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工地上堆满了钢筋、黄沙和砖块,杂乱无章,戴着黄色头盔的工人们清出一条路让吊车通行。他们站在大吊车旁显得渺小而无足轻重,辣太阳晒得这些人脸上油乎乎的,能感觉到他们头脑是迷糊的,太阳落山之前,他们很难从这炽热和嘈杂中脱身。

我真傻,受到他们的关照,有了得心应手的工作、稳定的收入和所谓的派头,就忘乎所以,以为自己很强大,有能力引领趋势、改变面貌、批判社会,抨击道德败坏者?哦,不,我不敢。我害怕决裂之后,重新陷入原来的混乱和浑浊的处境中去。城中村那深不可测的贫穷使我窒息,一想到要回到那里去,我便陷入到持续的恐慌当中。我心里清楚,除了稍有工作能力,其余方面我都漏洞百出:待人接物、衣食住行,样样需要人指导。

我沉默着,没有勇气发作,更没有能力指责。我什么也没有做。在他们来到我办公室幽会的时候,我看管那扇门。我的情绪在慢慢累积,我觉得自己很无耻、很下贱、很肮脏。难道我从人才市场的台阶上走出来,就是为了守在这扇门外,充当**者的看守吗?不能因为我穿了几件上好的衣裳就忘记自己的来路,我没有。时至今日,我也明白,尽管我内心怯懦,待人不坏,但我的思想却独断专横,内心其实聚集着深不可测的怀疑和愤怒,对外部的任何人都是严阵以待。我心里有一杆秤,这秤是谁制造的,姑且不论,现在,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这杆秤在起作用,过去那些左右我的想法,现在全都出来了。这两人在我跟前过于敞亮,这使我惊骇,破坏了我的价值观和信仰。我在内心鄙视他们,鄙视这两个人改变我生活处境让我过得很体面的恩人。我不敢承认我的鄙视,鄙视暗潮涌动,内心的安宁被破坏得很彻底。

他们浑然不知我思想的变化,跟往日一样在我的办公室进进出出。有次他们找到一个很正宗的重庆火锅店,许文锦是重庆人,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跑来找我,然后拉着我和副经理一起去了。吃完火锅,只要我有一个掏钱付账的动作,她就会用眼神责备我不要动。我来。她说,我来,不用你操心。

能够与他人分享的,她第一个就想到我。不能够与他人分享的,她也愿意让我知道。我倒不觉得他们真的觉得我懂,但他们无疑觉得我最可靠,我摆出来那种感恩戴德的姿态,使他们没有怀疑我的理由。他们就是这副自己人的态度,对给我制造的混乱毫不知情。

公司里其他人有没有发现,我不得而知,基于我跟许文锦的关系,我不可能听到关于她的传言。他们在我办公室里间约会的情形持续了很长时间。每次有他们在里间的时候,是我斗争得最激烈的时候。有时候电话铃响个不停,我却没有伸手去接的欲望。作为这家大企业的营销部长,别人的羡慕崇拜也不能使我感到欢喜和满足。

直到有一天,那个小妻子过来了,我从窗户里看到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此时,我第一件事就应该是提醒一下在午休间的两位朋友,我却什么也没做。我看到那个年轻的妻子到达公司的大堂。她站在那里,脸上汗珠闪闪,现在回想起来,她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才会在中午找过来。她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时,我再次有机会轻而易举地把她打发走。她羞赧地问我,有没有看到她老公。

小聪。她说。

我没有回答她,我看着她,看着那张早就在我的脑子里不停出现的脸。准确地说,我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她。那一刻,恍若自己就是那个抢了她丈夫的人。我正在心里替自己狡辩,又或者,我的意识告诉我,这如此突然、如此具有决定性的时刻就是一个了断,一个人为的了断!这几种思绪在我心里翻滚。我到最后也没有想清楚,这是我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我便任由事态发展,再次使局面滑向不可挽回的地步。我的脸色一定很古怪,古怪到什么程度,我现在也没有能力还原了。女人有一颗多么敏感的心啊,她犹豫不决地挪进了我的办公室,一进门,她的耳朵就听到了里间发出的那轻轻地**漾着的笑声。

她脸色骤变。

后面的事就俗套了。她闯进去,对于不能接受的一幕,她大叫,她哭闹。她把两个穿戴不整齐的人揪出来,她把对方和自己的头发都扯得很乱,她要寻死。

第二天,许文锦离职了,连她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都没有带走。那些占有了她办公室的人,把她的私人物品交到我手上。一只笔记本,上了锁的;一副近视眼镜;一只发夹,那种镶了钻精致的小发夹,还有几本书,有一本是《梦的解析》,还有一本《平凡的世界》,是我送给她的。我用一个小纸盒子包着这些,送到她租的房子里,我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开。等到下半夜,屋里的灯都没有亮,我把东西从防盗门的栏杆里塞了进去,东西一塞进我就后悔了,我再到这里的底气不足了。

很快,小聪也离职了。

我后来一直回忆,想确定事发后她有没有看过我一眼,有没有准备听我的解释。在那混乱的场面里,她几乎是抱头鼠窜,我再也没有能够跟她有过眼神和语言的任何交流。

这件事,我渴望知道一凡的想法。我相信这一回,他一定也会有新鲜的抚慰方式来安慰我。

他说:

每个人都身处一个世界,心里仍建构了一个世界。你心里的世界就是道德秩序井然的世界,如同乞丐渴望慷慨施舍的世界,农民渴望丰收的世界一样,你建立了这个世界就得给它应有的秩序。

不,不是这么简单。好心人!

三个月之后的一个周末,我在去菜场买菜的路上听到了许文锦的死讯。那天天气不坏,阳光很好。十月,我却有冷飕飕的感觉。有人在清扫道路,有人在闲聊,还有轻狂的人吹着口哨经过。我收到同事的传呼,我在公用电话亭回电话给她。她告诉我,许文锦死了。

死?

死了,是死了!她哽咽着告诉我:文锦在一家单位担任采购,到外省进货的途中,被一辆货车撞死。

这个地方,我跟同事通电话的地方,这座小城的郊区,一座倒闭的工厂旁,几座简易的棚子搭建的门面,旁边开着三块钱一碗的面馆,面馆的门前长着一簇茂密的野草,店里时不时泼出来一盆泔水,陈汤旧卤,把野草浇得叶滋根润的,还吸引了一批苍蝇飞虫在享用。旁边是一家卖洗衣粉和塑料管的杂货店,懒散的下岗工人们坐在杂货店门口斗地主,边上密密麻麻围着好几层人。这样的地方,是我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之前每次经过我都会加快速度,匆匆逃开。这一刻,就在这样的地方,我一头撞到了死亡,不,是被死亡击中了要害。

啊——我大惊失色,对着电话失声尖叫,体面消失殆尽。我抱住电话,在电话亭里跪了下来,那位同事,在电话里不停地喊:坚强,坚强。你要坚强。

这世上还有东西叫坚强?她的话匪夷所思,我“啪”一下挂掉了电话,让虚假的声音彻底消失。

我抱紧双臂,坐在电话亭里。天黑透了,我依然感到整个电话亭在不停地抖动,抖动,怎么也停不下来。电话亭外一拨又一拨看热闹的人经过,原来围在扑克牌桌边的人围到我的旁边。我全然不顾那些胡乱猜测的目光,就那么抖抖霍霍,迟迟不停……

有一会儿,我失去了意识。清醒了一点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断了。先前那根连结我从前和将来的线彻底断裂了。

后来,我仍然经常经过那个听到死讯的公用电话亭,从此之后,我认同那是我的地方,我懂得了,这就是属于我的地方。这样颓废的街道,随时会被拆除的旮旯,这破罐子破摔的处境,这藏污纳垢的角落,正是我的来处。这就是我应该待的地方,我不配离开这个地方。这种认定使我能够长时间地回到得到消息的那个下午,那个哀伤的下午。我生怕丢掉那个下午,丢掉把我和许文锦捆在一起的最后的下午。我不停地纠缠它、守候它,以它为中心建立深深的悔恨,坚决不许自己遗忘这段时光和这个痛点,不想让文锦感觉到我的背叛……是的,我相信她泉下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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