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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那日当晚，周琛便离开江坪镇回了省城。只说是有急事，一人一骑策马而去。从江坪到省城金陵，走陆路快的话一昼夜，水路更为便捷，一晚足矣。
清晨。
东方微白，天空尚是一片沉寂的深蓝，周家新宅大院里却是正忙得热火朝天。何语柔带着秀意等一众丫头们围坐在桌旁，正忙着用荷叶包炸鸡。她们一边忙着干活，一边兴高采烈地聊天，话题从码头建设中的新赌场到眼下最红火的外卖生意，但凡跟赚钱有关的，总是让人特别容易有兴趣：
“咱们少奶奶莫不是财神托生的吧？做什么成什么，真是神了！”
“就连卖个小小的炸鸡，居然也能做得风生水起？没想到钱挺好赚的嘛，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对呀！每天一拿出去转眼间就卖光、变成现钱的时候，就觉得多累都值得！”
“对哈哈哈！”
这些女孩有的是被人伢子卖进府里当粗使丫头，有的是跟着父母一起在周宅做事，要么是只有微薄的一点点月钱、要么是有钱也全在父母手里、自己根本做不得主。如今跟着何语柔一起卖炸鸡，每天卖完就能分到现钱，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凭着自己的劳动赚到报酬，虽然不算多，却让她们格外高兴。
女孩子们一边说笑，手里的活也一点没耽搁，每个荷叶包都叠得大小一致、棱角分明，就跟五月节的大粽子一样，规矩又漂亮。她们的手也忒巧，刷刷几下就包好、不一会儿就在桌上堆起座绿色的小山来，把何语柔羡慕得不行。
别看何语柔平时本事挺大、从小到大都学霸，但这种需要动手的差使可真是难住她了：看了半天愣是没学会，包的炸鸡不是裹得太紧把荷叶戳破，就是又垮又丑不成样子。不由一阵感慨姑娘们心灵手巧，太厉害了。
听她们嘴里不停地夸赞自己，何语柔叹了口气，放弃地拆开自己那个失败的试验品，悄悄把荷叶一丢、炸鸡塞进嘴里，边吃边说：“其实我就是干啥啥不行、干饭第一名！你们就别瞎捧我了，怪臊得慌的。”
众人一阵笑：“您是天生享福的富贵命！哪像我们生来就是干活劳碌的命？您是做大事的，不如把这些小事交给我们、先去一边歇着吧！”
虽然并不是很认同她这话，但何语柔深深觉得自己的存在完全就是帮倒忙，于是也不推辞，干脆让出位置来给边上的小丫头坐，自己则啃着炸鸡说道：“其实咱们赚的也就是个辛苦钱！别看每天进账挺多，本钱也高呀！鸡贵、油也贵：一只鸡要二十几文，我们这一份炸鸡才卖九文钱！忙活一天也才不到两吊钱——每人分到手十几文，还不如年节时主子打赏的多呢！说实话我都怪不好意思的。”
小丫头们却摇头：“您这话不对！钱再少也是咱姐妹自己辛苦赚的呀，总是比讨主子们的赏钱要体面！”
这话说得何语柔一愣，随即十分欣慰：果然，知道站着赚钱的好，自然就不会想要跪了。
“之前我还担心你们嫌利薄、事情又琐碎不肯做呢！”何语柔说道：“不过你们放心，在码头上卖得贵了没人买，所以咱们现在只能先凑合做着。等将来卖得多了、闯出名气来，口碑好销量自然就大，到时候再想法子把成本降下来，肯定就能越赚越多。”
众人不由一阵点头：“没错！是这么个理儿！”
何语柔笑道：“我不给你们画饼，反正每天咱们赚到多少就分多少，生意做成什么样大家也都瞧得见。总之，谁能赚到钱谁就能扬眉吐气挺着腰子说话，看看三少爷那嚣张的劲头就知道了。”
提到周琛，何语柔不禁叹了口气：“唉，他跑得可是真快，我本来还想着帮他想想路子卖山货呢，结果招呼都不打，人就不见了！”
秀意说道：“少奶奶说的可是山里那几个库房的事？”
“对呀，听说存了好些山果，这时节在省城能卖个好价钱呢！只是走陆路不好运，要是能借水路就好了。”
“这可难了。”秀意撇撇嘴：“您恐怕不知道，咱们这地方黑白两道泾渭分明，不相互争斗就是好的了，怎么还会有‘借道’一说？”
何语柔却并不认同：“商人都是逐利的嘛！赚钱嘛，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新词叫‘共赢’，大家合作了就都有钱赚，还管他什么黑道白道的？”
秀意摇头道：“山里自有山里的规矩，少奶奶您来的时日尚短，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我觉着，咱们还是先管好自己手头的生意吧，什么‘黑道’‘白道’的，还是别招惹的好。”
众人也一脸忌讳地点头称是。
官府跟商会控制着地面上的生意，江面上有龙旗帮大搞运输，山里有品质优良的山货和天然库房，但也有土匪把持着——这么好的一块风水宝地，物产丰富却因为三方势力割据而只能捧着金饭碗受穷，真是太可惜了。
何语柔信誓旦旦道：“真正能赚大钱的商人，既不站白道也不站黑道，必须得两边通杀！商会不借水道是因为读书人出身的王会长不屑于跟水匪草莽为伍，说白了就是嫌他们没文化、根本瞧不上；而龙旗帮不上岸也不跟白道打交道是觉得他们做事太奸滑，总是利字当头，不像江湖人那么讲究道义。”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周琛要真是个有本事的，就应当做中间人两边周旋，整合三方资源实现利益最大化，这才叫商人！而不是站在一边打压另一边，这样只能越搞越僵，到头来大家全都没的搞。”
这时，就见周念夹着一卷纸从屋里出来，冷冷道：“说得头头是道——你行你来啊？在家里叨逼叨有什么用？”
何语柔现在就觉得这个满嘴新词的古代人真是有点烦人。
周念又道：“周琛一个人在省城经营商号哪有那么容易的？必然是要靠商会的支持。他一边得着王会长的恩惠，一边又再跟龙九暗通款曲，那岂不是吃里扒外？商人也没有这做事的。”
何语柔接过他手里那张海报，看了一眼甚是满意，点头道：“所以呀，这事他不方便做，就得我来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