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海边人（第1页）

第七十一章海边人

父亲在一次出海中，遭遇了大风暴，死里逃生回来的村民都说，亲自看见父亲被卷进了巨浪，自此，母亲的生活变了，开始信奉起鬼神来。

其实，母亲是一位老师，一直以来，她都会非常客观地看待外在世界，我清楚地记得，她曾在课堂上细致地讲述海浪的形成，遇到飓风时如何用科学的方式应对，她在我心里，是一位伟大的无神论母亲。

但是，自从父亲离开后，她变了，尽管那时候我还小，但依然看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吃饭的时候，不再允许我把鱼翻过来，她说，那样子做妈祖会生气，会把自家打渔的船儿掀翻。我撇撇嘴，点点头，心里觉得非常不舒服，觉得母亲并不是忌讳打渔，更不是崇拜妈祖，而是害怕奶奶的眼睛。

以前，每次父亲打渔回来，总会把奶奶接过来，全家聚在一起欢快地庆祝一番，奶奶总是慈祥地摸着我的头，还夸母亲的手艺好，而母亲则会把鱼肚子下那块肉夹到奶奶怀里。

父亲不在后，奶奶还常来，但眼神却变得犀利起来，看到母亲，便会异常严肃而神秘地说，昨天妈祖又托梦给我了，说我们家天儿缺吃少穿的，好可怜呀。那样子看得我全身一阵颤抖。

天儿就是我的父亲，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母亲便会把身上所有的钱给奶奶，让奶奶买了东西去祭祀，虔诚地像个愚昧的教徒。稍大些的我有时候也会跟母亲说，这样子好像不对，可母亲却总是说，小孩子别乱说话，妈祖看着呢。

在我的记忆之中，那些日子，奶奶的梦好像从未断过，直到母亲把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张渔网交到奶奶手里。我想，如果不是母亲有一份教书的行当，自己一定连饭都没得吃，所以，我恨透了妈祖。

但世间总有这么多奇妙的事情，五年后，在一个海阔天蓝的日子里，父亲竟然回来了，乘着一条大船，西装革履潇洒地回到家里，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眼泪一个劲地在流。

原来，父亲被海浪卷走后，凭着一口气硬是撑着在海上漂了三天，终于幸运地被路过的一艘运输船救了起来，随之跟着运输船到了西班牙，人生地不熟的父亲为了回家，先是做了一段搬运工，后来干脆跟着运输船船做了水手，这一做便是五年，终于赚够了回家的资本。

那天，家里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一是为父亲接风，二是感谢妈祖的护佑，在海边，奶奶拉着我跪在地上三叩九拜时，母亲却只顾自己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收拾，一点也没有要祭拜妈祖的意思。

我终于明白，母亲还是那个无神论者，她过去的虔诚并不是对那个虚无缥缈的妈祖，而是对父亲的母亲——奶奶的一个交待。

奶奶近乎无情的固执，那一个接一个的梦曾一度让母亲过得很艰难，所以，当父亲出门后，我也会悄悄地问母亲，是不是对奶奶很不满，可母亲却只是笑着说，傻孩子，怎么会呢，有些事你不懂。

对于妈祖托梦这件事，我一直没能释怀，曾经，我也想过直接问问奶奶，看她怎么回答，但终究是没能说出口，直到后来，长大后，等我从海外归来，在奶奶的坟前，父亲才对我说，不要怪你奶奶，当年，她只是不想让你母亲一个人那样孤苦地熬一辈子，她最爱的就是你呀。

从那以后，不知为什么，妈祖在我心里便占据着越来越重要的地位，我会在每一个祭祀的节日里虔诚地朝拜她，我坚信，奶奶能够听见我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