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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渡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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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十七分,矿洞深处的黑暗比夜色更稠密。

林溪在老韩的鼾声中醒来——那是一种刻意放大的、带有表演性质的鼾声。她躺在潮湿的睡袋里,盯着头顶岩壁渗水形成的钟乳石,水滴以固定的频率落下,在下方的小水洼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一枚倒计时的钟。

昨晚的逃亡画面在脑中回放:雨夜山路、塌方的巨响、老韩粗糙的手把她拽进矿洞、地图上“清水河渡口”的标记。还有李维民的话,那句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里的话:“周振国和李素云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是谁?

黑暗中,她摸到挂在颈间的半块玉佩——苏文秀临死前塞给她的那枚。温润的玉石边缘被火烧过,变得粗糙。莲花图案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安心”。这个标志贯穿了她的人生:档案上的印章、陈霂诊所的logo、苏文秀的玉佩,现在又加上了“安心会”这个神秘组织。一切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她是网上那只不断挣扎的飞虫。

老韩的鼾声停了。黑暗中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打火机擦响的清脆声。昏黄的火光照亮他布满皱纹的脸。

“醒了?”老韩叼着自卷的烟,烟雾在狭窄空间里盘旋,“睡得咋样?”

“还好。”林溪坐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天亮透。”老韩看了眼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外面的人肯定还在搜。矿洞不止一个出口,但离渡口最近的这个……得穿过一片开阔地,白天容易被发现。”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冷掉的馒头和咸菜。“凑合吃点。到渡口有人接应,那儿有热乎的。”

林溪接过馒头,小口啃着。干硬的面粉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老韩,”她问,“你说的安心会,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老韩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在挣扎什么。

“我了解的不多。”最终他开口,声音低沉,“只晓得是二十多年前成立的,最早是一群被收养孩子的家长,后来……变质了。有些人掌握了权力和资源,就开始用组织干别的事。”

“什么事?”

“身份交换。”老韩吐出这个词,语气里有压抑的愤怒,“有钱有势的人家,想要男孩继承家业,就把自己生的女孩跟穷人家的男孩换。或者反过来,想要女孩去联姻,就换男孩。安心会中间牵线,提供全套服务——伪造出生证明、安排‘意外’、甚至……修改记忆。”

林溪的手指收紧,馒头被捏得变形。“李维民就是他们的人?”

“他是后来加入的。”老韩说,“安心会早期真的帮过不少孩子,李维民那时候还是个有理想的心理医生,想用记忆研究治疗创伤。沈栋看中他的技术,把他拉进了更核心的圈子。”

“沈栋在安心会里是什么位置?”

“高层之一。可能还不是最高的。”老韩踩灭烟头,“昨晚那个塌方,不是意外吧?”

林溪一愣:“什么意思?”

“我在这山里长大,熟悉这里的矿洞。”老韩的眼神变得锐利,“塌方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挡住追兵。而且塌方的位置……用的是小型定向爆破,不是自然垮塌。”

陈霂。林溪立刻想到了他。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又总留下更多谜团的心理医生。

“你觉得是陈霂安排的?”

“他在黑山镇有眼线。”老韩肯定地说,“不止一个。我接应你的事,只有他和我知道。但他居然还安排了后手,说明他连我都不完全信任。”

这话让林溪后背发凉。如果连老韩这样的老人都被监视,那陈霂的控制网到底有多大?

“陈霂到底是什么人?”她问出这个困扰已久的问题,“他真的只是为了给弟弟报仇吗?”

老韩沉默了很长时间。矿洞深处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什么在哭泣。

“陈默那孩子,我见过。”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八岁,聪明得不像话。火灾前一个月,沈栋带他来黑山镇住过几天,说是‘疗养’。那孩子总是一个人坐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子,数涟漪。”

他顿了顿:“陈霂那时候刚硕士毕业,来看弟弟。我见过他们兄弟俩在一起的样子——陈霂给陈默讲书上的故事,陈默靠在他腿上睡着。那是真感情,装不出来的。”

“所以陈霂的恨是真的。”

“恨是真的,但人……”老韩叹了口气,“人在仇恨里泡久了,会变的。陈霂这二十年,从一个想为弟弟讨公道的哥哥,变成了一个用同样手段算计别人的复仇者。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他已经变成他最恨的那种人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溪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盒子。她突然理解了周屿——那个在沈栋身边生活了二十年,每天都在表演、都在挣扎的男人。仇恨和生存的压力,真的会重塑一个人。

“我们该怎么相信他?”她问,“如果他已经变得和沈栋一样?”

“不用完全相信。”老韩说,“但可以暂时合作。他有资源,有信息,而我们需要这些来活命。等逃出去了,再决定怎么跟他相处。”

理智的建议,但林溪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有些合作,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清晨六点半,天色透过矿洞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老韩收拾好东西,把睡袋卷好塞进岩缝。

“走吧。”他说,“记住路线:出矿洞后往东,穿过那片桦树林,大约走两公里就能看到清水河。渡口在河流拐弯处,有棵老槐树做标记。接应的人叫老何,六十多岁,左腿瘸,戴一顶灰色鸭舌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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