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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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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的江城,初春的气息悄然弥漫。梧桐树梢抽出嫩绿的新芽,街角的花店摆出了早春的郁金香。城市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报纸的社会版和新闻APP的热搜榜,仍时不时出现“安心会后续”“记忆伦理立法进程”“被交换者权益保障”等话题。

上午九点,江城社会福利中心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两家人,中间隔着两米宽的距离,像是无形的鸿沟。左侧是一对五十多岁的中年夫妇,穿着朴素但整洁,妻子紧紧握着丈夫的手,两人的眼睛都盯着对面的年轻女孩。右侧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时尚的米色风衣,妆容精致,但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周安坐在会议桌的一端,作为“新生计划”特别工作组的志愿者参与这次会面。她旁边是工作组的心理专家王敏——一个四十岁左右、气质温和的女性。

“李叔叔,张阿姨,这位是陈小雨。”王敏用平稳的声音介绍,“小雨,这两位是□□先生和张秀兰女士。”

陈小雨抬起头,目光与对面的中年夫妇接触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张秀兰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用手帕捂住嘴,强忍着不哭出声。

“今天我们在这里,是因为一个月前‘新生计划’工作组联系了小雨,告知了她的身世。”王敏继续说,“经过心理评估和充分准备,小雨决定与原生父母见面。这是一个重要的决定,也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今天我们不要求任何结果,只是提供一个安全的空间,让大家见面、交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小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二十一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陈家的独生女。我爸妈——我是说养父母——对我很好,供我读书,支持我留学,我现在在投行工作……我的生活很完整。”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你们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我是被交换的孩子。我的亲生父母是另一对夫妻,他们这二十一年一直在找我。”

□□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小雨……我们能叫你小雨吗?你出生时,我们给你取的名字叫李梦。你妈妈怀你时,总梦见一片雨后的竹林,所以想叫你‘梦竹’。但后来……”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张秀兰接过话:“但你出生第三天,医院告诉我们你得了新生儿溶血症,需要紧急转院。我们签了字,看着护士把你抱走。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医院说你在转院途中病情恶化,没救过来。”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我们给你买了小小的墓地,每年清明都去。直到三个月前,工作组的人找到我们,说你还活着,说当年是医院的人把你换走了,因为另一对夫妇想要一个女儿,而他们的孩子有病,活不久……”

陈小雨的脸色苍白:“那个有病的孩子呢?”

“死了。”□□低声道,“出生一周后就死了。那对夫妇通过关系找到了安心会,用你换了那个病孩。他们得到了健康的女儿,我们得到了死亡通知和一盒骨灰。”

真相残酷得让人窒息。周安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这就是安心会留下的伤口——不仅仅是一个孩子被交换,是两个家庭被撕裂,是二十一年的欺骗和痛苦。

“我看了资料。”陈小雨说,声音更低了,“那对夫妇——我的养父母,他们知道吗?知道我是被换来的吗?”

王敏回答:“根据安心会的记录,他们是知情者。他们支付了高额费用,签署了保密协议。这也是‘新生计划’面临的伦理难题之一:如何处理知情并参与交换的养父母家庭。”

“他们对我很好。”陈小雨重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从小到大,我要什么给什么。我大学想学金融,他们找关系帮我进最好的专业。我想出国,他们卖了一套房子供我读书。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滑落,冲掉了精致的妆容。

张秀兰突然站起来,走到陈小雨面前。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女儿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孩子,我们不要求你认我们。”她的声音破碎但清晰,“我们找你,不是为了把你从你现在的生活里抢走。我们只是……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我们的女儿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褪色的粉色小襁褓:“这是你出生时用的。上面还有你的……你的小脚印。我一直留着。”

陈小雨看着那个襁褓,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块柔软的布料。她的手指抚过那个已经模糊的脚印印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能……我能抱抱你吗?”张秀兰小心翼翼地问。

陈小雨点头,站起来。张秀兰轻轻抱住她,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一开始很僵硬,但慢慢地,陈小雨的身体放松下来,她把头靠在张秀兰肩上,无声地哭泣。

□□也走过来,站在妻子和女儿身边,手臂环住她们。这个拥抱迟到了二十一年。

周安悄悄离开会议室,把空间留给这家人。走廊里,王敏跟了出来。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心情都很复杂。”王敏靠在墙上,轻声道,“欣慰,因为破碎的东西开始修复;悲伤,因为失去的时光再也回不来;还有愤怒,对安心会那些人的愤怒。”

周安点头:“今天算是顺利的。有些会面……会激烈得多。”

“是啊。”王敏叹气,“上周那对父子,儿子拒绝承认亲生父亲,说养父才是他唯一的爸爸。亲生父亲崩溃了,在会议室里大喊大叫。我们花了三个小时才让他平静下来。”

“你们的工作很不容易。”

“但值得。”王敏看着周安,“就像你选择加入志愿者一样。我们都想从废墟里救出点什么。”

周安的手机震动,是周屿发来的信息:“采访准备得怎么样?需要我陪你去吗?”

今天下午,她要接受刘峰的深度采访。这是她第一次以“周安”的身份,而不是“林溪”的身份,面对公众。

“我准备好了。”她回复,“你忙你的研究,结束后我们见面。”

周屿现在在大学旁听神经科学的课程,同时在一个心理创伤研究中心做志愿者。他说想从学术角度理解记忆的机制,找到真正帮助人的方法。

周安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福利中心的小院里,几株玉兰树开花了,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

新生。这个词很美,但过程充满荆棘。

下午两点,江城图书馆的特别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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