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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课下 梅蓝 好好吃饭老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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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会不会觉得奇怪,因为一盘饺子,就做一个搬到一座城市的决定?”常桉问。

其实会的,二更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确实感到了诧异。

“我是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才来到昆明的。让我决心离婚的事,也和吃饭有关。

我和前夫,是年龄到了自然而然结婚的。我们并没有太多的感情,性格并不合适,甚至连最基本的吃饭也吃不到一起去。前几年还能凑合,后来,越来越不愿意凑合。他生气,会直接掀掉我做的火锅。我对他吃什么,也不在意。再后来,饭,我做我的,他做他的。

我想过离婚,但又有些犹豫。最犹豫的那一晚,我做了一桌饭菜,想和他好好聊聊。他回到家,看都不看,直接自己煮一碗面。也就是那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径自走过去煮自己的一碗面的那一天,我决定离婚。

还不如自己吃。

你们看啊,其实吃饭这件事,很重要。吃得不开心,人就活得不开心。吃得踏实舒服,人就愿意在一个环境里多过几天。

我和梅姐一样,也是北方人。我小时候,我奶奶总是在厨房里烧火,让我们先吃。我长大后,以为是男尊女卑,但后来,我发现不是那样,至少不完全是那样。她就是喜欢自己在土灶前烧火,用干燥的玉米棒和玉米叶子,把整个土灶台和周围烧得通红。她静静地呆在温暖的地方,离开不喜欢的人们,或许也包括我爷爷。在土灶之前,她有一点点安静的自由。我长大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火光里,那张脸,想走不能走的无奈,得不到自由的向往。我能理解她,也是自己开始做饭了,和喜欢、不喜欢的人吃饭做饭,才有的。

我小的时候,和兄弟姐妹一起吃饭,我总是吃不到最想吃的东西。后来上学,住校,很多人一起吃,大家条件都差不多,吃得也都差不多。我活了几十年,都觉得吃饭是无趣的,有时候,因为不喜欢会不吃,或者感到饥饿了才吃。后来结婚,丈夫根本对我做的食物不喜欢,不给任何反应,我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直到来到小饭桌,和许多人一起吃饭,吃得简单、踏实,我才第一次感受到,吃饭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事情,它开始变得好玩起来了。

这是我五十六岁才意识到的事,但也并不晚。

我做了康养院的执行院长后,每天接触老人。我发现人到晚年不需要工作之后,食物就成了更受关注的焦点。老人们自己种菜,自己琢磨菜谱,和厨房有商有量的。很家常的食物,他们也吃得很沉浸,很认真。年纪大了,人的饮食障碍变多,嗅觉和味觉会衰退,会有吞咽困难,所以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们也会更加珍惜,更加开心。

你看,吃饭这件事,不同的年龄段的人们,都要学习。

人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吃过母亲的奶水。你什么都不认识,一切都是新的。那大概是人最善待食物的时候吧。后来长大,开始任性,开始敷衍。再到老了,对食物,又会渐渐回到本真的状态,每一口都是新的,认真吃,好好吃。

我想,梅姐大概也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所以才会在年老之后,因为吃到一盘踏实的饺子,做了回到云南的选择,还开了一家很实在的餐馆。

梅姐走之前,觉察到了自己要离开。一个一日三餐好好吃饭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身体的感受呢?她和身体说话最细致了。身体一定告诉她了。”常桉的回忆,走到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但她自己很积极,离开的时候,她跟我们说,想象我像公园里吃饱了的鸭子,吃饱之后一摇一摆地走掉就好了。”

眼见客人来得更多,常桉不再多陪二更和姜籽。告别前,她叮嘱两位客人。“你们不必拘谨,梅姐其实是一个很可爱的人。”

“有次,我们在大街上走,看见一个老头儿在前面骑车,忽然停下来,找了一个僻静的树荫处,崛起屁股,很舒服地放了屁。我们隔着挺远,闻不到,但听到了。按理说,这有些尴尬的。但她很快就说,你看这个屁跟了他,真是享了福了。因为它被好好地对待,在一个舒服的时机和地点放出来了。她说,一个屁也是正常的身体需求,应该这样啊。我当时笑得更大声了。但她,说得对,有道理。

她就是这样的人,是一个活得很明白,也很乐观的人。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吃饭。

你们今天来这里,也要好好吃饭。”

03酸木瓜美式配辣山楂

二更和姜籽选了室外的餐区,打算坐在一只鸡油黄颜色的大鸡枞形状的遮阳伞下。桌上都摆了盆栽,多是虎刺梅、长寿花这类不怕暴晒又爱爆花的植物,生命力顽强,花色喜庆,但花朵都小小的,并不抢风头。

食客们需要先到小白楼挂着巨大鹿角蕨的立柱旁,领取一套不锈钢餐盘。它看起来不好看,但很方便人们控制不同食物的食量,掌握一餐的营养分类,是适合一个人吃饭的好工具。取餐盒的地方,还有老式的长方形铝饭盒,一些念旧的老人家会选择它们。

端着餐盘,先到素食区。这里有很多云南本土常吃的青菜,刺五加、芝麻菜、折耳根、芭蕉花、石榴花。土豆是最常见的主食,被做成了多种菜色,除了常规的烤洋芋,还有茴香土豆泥、花椒叶土豆片、韭菜花土豆丝。还有特色小吃,如绿呼呼的懒豆腐、菌菇汤;又特色水果,如芒果、芭乐、山楂拌香辣沾水、百香果拌西瓜苹果。酱料区包含常规的酱料,如芥末、麻酱、东北麻酱,也有特制酱料,如版纳的番茄酱、百香果酱,无糖酸奶加柠檬、胡椒调制成的酸咸沙拉酱,热量少一些,专供不能吃糖的人群。甜品区,有折耳根酸奶、木姜子酸奶、酸角酸奶等特制酸奶,以及一些滇式甜品,如玫瑰烤乳扇、老式的茴饼、荞饼、奶蛋饼、咸奶饼、枣泥蛋糕或是土鸡蛋糕。荤食区,有地胶花炖肉、竹叶菜做腊肉、五加皮炖猪蹄儿、香椿炒蛋、茉莉花炒蛋等。

各类菜品里,出于对梅姐的纪念,都夹杂了一些小众的选择。梅姐虽然厨艺不好,也有一些自己独特的吃法。寿喜锅料包卤鸡蛋鹌鹑蛋,糟粕醋汤底炖肉,树番茄汤底炖鱼,乍看不怎么搭,尝起来还不错。甜品区,备了茴香奶酪块、柠檬咖啡味的蛋糕、山楂豆沙包。饮品区备了酸木瓜美式、滇橄榄美式,这都是梅姐喜欢的刁钻口味,被戏称为“酸甜苦辣都有的一份下午茶”。此外,她还喜欢用茴饼沾沾淡奶油,或是用奶蛋饼中间夹点香蕉片、菠萝片、草莓片、山楂片。到了一定年纪,美味不一定是复杂的。这些特殊的口味,或是有些老派的口味,来客若有勇气,都可以任意尝试。

二更在大鸡枞下喝了一口酸木瓜美式,就着一颗裹满干蘸水的山楂,嘴巴小心翼翼地嚼啊嚼。姜籽看她,自己也抿着嘴唇,彷佛在感一起受酸味。她已经计算好了二更此刻口腔和肠胃所产生的阴影面积。“还可以”,二更带着苦笑说,“这一口,酸甜苦辣几乎都有了。”

“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姜籽说,“你上辈子,多少和西南有点缘分。或许,还是酸不溜丢的孽缘。”

两人各自选了些菜品,打算细细品尝。二更第一次如此集中地看到这么多云南特色的食材,铁了心,做个仓鼠,不顾吃相地往嘴里塞。这才刚啃上一块沾满香辣干蘸水的芭乐,第二块了就夹在筷子里,悬在空中,准备进仓了。姜籽对这些食材并不陌生,边吃边从容地张望,观察着四周的食客们。有个看起来有点拘谨的女孩一直在找座位。姜籽用眼神询问二更,两人会意后,姜籽起身,打算请女孩到同一桌来。

比人先走过来的,是女孩身上的气息香料气息,比木姜子更柔和清新,又很有辨别度。

林繁缕,文山人,云南农业大学大三在读生。香气来自她手里拎着的两个口袋。

“不想空手来,”林繁缕有些羞涩地把三杯饮品从小口袋里拎出来。她新做了木姜子苹果茉莉椰子水、普洱橄榄汁、胚芽酸角酸奶,打算用餐时送给有缘的食客。一个内向的人,真来了,又有点害怕直接送,何况还是试验阶段的饮料。

这个桌子上,恰好三个人。姜籽很喜欢女孩身上的植物味道,不打算客气,直接拿起了那杯熟普洱橄榄汁啜了一口。普洱入口,先是清香,而后有橄榄汁的轻微涩感,但被普洱温和的前调中和了,再之后渐渐有橄榄的天然回甘。“很神奇的味道,我喜欢,但可能有一些人会觉得算不上好喝”,姜籽很诚实。

林繁缕似乎受到了鼓励,“这是梅老师喜欢的味道,但她还会加一点点芝士奶盖。她口味嘛,确实有点奇怪,总是想要想换换口味,试试新的。我怕今天路上奶盖会散,就没有加。剩下两个也是她喜欢的口味。要不要试试看?”她把饮品袋往二更这里递了递。

二更选了木姜子茉莉花茶,尝了一口,发出了一声波浪般的轻嘘声。“是好喝的,没有想过是这个味道。酸,甜,咸,似乎都有了。”

林繁缕脸上悬着的紧张表情终于从容了。她也啜了一口那杯看起来最安全的胚芽酸角酸奶,之后重重地哈了口气,像是解了渴,之后把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人也安定下来。

“我现在在做一家饮品店。我能做这个,还要感谢梅老师。她。。。。。。常来我店里。。。。。。做实验。把各种饮品胡乱。。。。。。哦不,是试着搭配。有时候会很奇妙,有时候,她会尝一口,偷偷倒掉。”林繁缕说,“我会在后面偷偷看,偷偷笑。”

女孩和梅蓝认识?二更又一次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的眼睛和嘴巴都小小的,人十分清秀,像最新鲜的小樱桃点缀在鲜奶蛋糕上。年纪差这么多,是怎么认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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