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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课 落下的结果可以是飞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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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堆落果礼物之中,有一盒真正的栗子小蛋糕,放在同为大地色系的落果之中,妄图充数。但它被识别了--一只枯叶蝶嗅出了新奇的味道,它停在栗子蛋糕上,时而隐秘地忽闪双翅,显出带着一抹橙黄色的真身。更多时候,它会折叠双翅,把身体变成一片两角尖尖、几近乱真的枯叶,悬停在栗子蛋糕上,偷偷地嗅着它。

旁边,是一束用山楂做的花,卡片上写了“谢谢”。

二更不知道小蛋糕是哪位淘气鬼送的,但这束山楂花,她大约知道是谁送的了。那是一年之前的承诺,事关二更和姜兰之间的一个秘密。

一年前,在造访姜籽画室的几日后,二更收到了姜兰的邀请。“要不要去昙华寺走走?最近木瓜花开得很好”。

木瓜花是什么?二更没有概念。姜兰越过姜籽直接邀请她,让她感到意外。但也许,她有话,要单独和她说。

昙华寺曾是昆明东郊一座寺庙,建于明崇祯年间,因一株“优昙树”而得名。如今这里早已不是宗教场所,而是一座一年四季花木不谢,有相对僻静的市民公园。

姜兰在那棵决定了寺名的山玉兰树下,等到了二更。山玉兰被护在一座两百年前建的院子里,如今,早已长成一棵高大的乔木,树冠笼罩了整个院落。风吹,玉兰花瓣飘落,落在院中,给所有的青石板、旧屋顶、碧水池敷了一层薄雪。每一朵雪花,都带着玉兰花瓣温润的弧度。几百年来,院子守护着它,它亦守护着这处院子,和院外的整个昙华寺。

在这份守护中,这座由古寺化身成的公园,随时光流转,自顾自老去。它彷佛是跨在古今之间的一处结界。巨大的芭蕉树,长得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新叶挺立,旧叶枯萎后自然地下垂直至剥落,坠在杂草丛生的草地里,化作春泥。不知何时种下的紫藤,在时光花园里婉转如虬龙,像旧日文人墨客留在这里的字谜。它仍在伸展着弯弯曲曲的骨骼,搭就着高耸的松柏,还想再爬得更高一些。它们一点儿也不在乎人怎么看,如何想,这种气质连带着扩散到了角落里的老亭子与旧连廊,扩散到园中的一草一木,它们,该剥落的剥落,该斑驳的斑驳。

姜兰站在这片旧时光里,拉起二更的手,带着她往后园高处的一片赤红火焰走去。

这是二更第一次见到木瓜花,它像广州的红木棉那般红得艳丽,却又开得更加热烈奔放。贴梗海棠,市民们俗称木瓜树,个头不高,花朵不大,桃花、梨花般大小。花虽小,色却艳,如火如血,千树万树红花开时,壮丽无比。唯一可与之一争的,就是雪中红梅,天上红日,和水中的锦鲤了。每一棵树上的星星点点相连,燃起了大一片红火。偏偏她们又遇上蓝天白云的好天气,天的纯净照拂下,人间的火焰更加赤诚且夺目,似乎同时具备了热情和纯净双重气质。

“这花也是香的,只不过没有颜色那样外放,凑近了才可以闻到”,姜兰说。两人走近一棵绽放的海棠树,细看,它的枝是有刺的。“它长得这么张扬,但似乎,又不想让我们靠近”,姜兰无奈地笑笑。正说着,旁边拍照的人被刺扎到,啊得一声大叫,引得众人探头去看。

“木瓜海棠,投我以木瓜,抱我以琼瑶”,姜兰说,“狗狗他爸告诉我的,说这个才是诗词里的木瓜。可是我们云南人嘛,其实不太会把这些花说得太浪漫的,什么这个花是王维写过的,那个草是杜甫写过的,不不不,我们很实际,谈吃喝多一些。所以,当狗狗爸爸第一次和我说这个木瓜多美时,我只晓得,它可以炖猪脚!现在她爸爸人不在了,那种酸腐的气质,我又非常的怀念。人真的是很奇怪哦。”最后一句,轻轻柔柔的,姜兰声音淡了许多。但很快,她的语气恢复了欢快,继续说道,“狗狗喜欢吃酸木瓜。她喜欢酸味。我们这边呢,很多家庭会自己做酸汤,像我们家,红苋菜、酸木瓜都可以做汤。”

现在花开着,等花谢了,结了果子,园子里就开始卖木瓜了。本地人把一袋像芒果样子的木瓜买回家,放成金黄色,酸香的果香就出来了。它可以做很多酸口的菜,像木瓜鸡、木瓜牛肉、木瓜鱼、木瓜炖猪脚。也有人会用它搭配魔芋、豆制品做素食。或者,加入百香果、酸笋,做酸味的火锅汤底。

“再过一段日子,请你来家吃酸汤牛肉吧?”姜兰问。姜兰一直很随和,一路在花海里兜转,不拍照,也不逗留太久,只是散步。不走太远,聊天也只是有边界感地问问东,问问西。

她问二更,最近这些年都在外面跑吗?都去了哪些地方?

二更答,最开始,去过四川地震的汶川县城。最近,又去了几次贵州。

姜兰说,狗狗的父亲老家就在贵州的一个小县城,但那是爷爷的老家,他和她们,都没有去过。

二更答,这个县城,她刚巧去过,布依族、苗族很多。那里的布依族姑娘们长得很好看,服饰不像苗族彝族那样浓艳,是比较浅蓝的色系,刺绣偏向于汉族风格,比较娟秀。那附近,还有黔南州全国唯一的一个水族自治区,三都县。在县城里晃悠很舒服,路边榕树的石头围栏和地面上都有水族文字,很安静也特别。她在黔南采访时博物馆和文史资料中有一些老故事,讲过去一些革命进步青年,会从黔南的都柳江走水路出发,出贵州,去上海或者东南沿海。当年,如果姜籽的爷爷出贵州,或许也曾走过都柳江的水路。

姜兰眼睛里渐渐闪出了星星。她又问,路好不好走,会不会有危险。

二更答:刚开始,2013、14年的时候,她去山区,头一次就赶上了深夜赶路,直接被陌生又险峻的环境吓哭了。当时她年纪小--当然或许在当地人看起来也不小了,很夸张地哭着喊“我不想死”。但这些年,她已经不害怕了。好像真的回想不起来最近一次因为害怕山路而哭是什么时候了。毕竟,2020年全国全面脱贫之后,再边远的小山村,也都修了路。或许不一定每一处都平摊,但在没有意外灾害的情况下,一定可以平安抵达。

这两年,她去黔西南、黔南挺多次。有次去某个村子,山路要从县城开始开四个小时,上去之后,她们发现这个村子完全拥有一个现代景区的基础设施,已经是周边几个地州里城市父母周末带着孩子来玩的一个研学基地。村里建了图书馆,书籍完全可以满足小朋友们的阅读需求。图书馆两面有栈台,从栈台往下看,就是一个有云烟有土狗的苗族村庄。网络信号也很好。

也有一些村子,翻新得很宜居,但太折磨外地人了。她曾去一个村子看银匠,依山而建的村子,村长住在最顶上,从一进村就用喊话打招呼让她上去。上去,那是快四十分钟之后的事儿了,真他娘的累,她都后悔了,明明可以不去的!但这样的地方,又让人觉得很贵州很贵州。

姜兰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她伸出手,拉二更在一处石凳上坐下。二更从她的眼神与动作里,读出了欣赏、惊讶、担忧。她心神一定,问出了今天她闷在心中的疑问,“您叫我出来,是有事想和我单独说?和姜籽有关吗?”

“哦,你看出来了呀。。。。。。”,姜兰笑笑,没有尴尬,不过,语气还是有些腼腆,“哎,我就是,藏不住事的那种人。”

姜兰从包里拿出来一套小巧的随身茶具,开始泡茶,等茶香溢出,她才开口。“这是生茶。你上次去我家,也知道了,我和狗狗爸爸就是在茶树下相遇的。”姜兰递给二更一杯茶,接着说道,“那时,他在做那片茶树所在区域的生态考虑,他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野外考察。他也是在野外考察时出意外去世的。这是我的一个心结。狗狗虽然也和她父亲一样,从事和植物相关的行业,但总归是在室内,画画嘛,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画,所以,我也没什么其他想法。但去年,狗狗和我说,她也想去做一些考察类的工作。我从那时起,内心就很复杂。

我不是一个想要阻止孩子出门闯的家长。可是,做家长的呢,总是逃不过一些惯常的心理。比如,一棵树在播撒种子,她当然希望,每一粒种子都落到安全的地方,有充足的水分、合适的土壤,晒得到太阳。它能好好发芽,慢慢长大,不要有什么风吹雨打,平平淡淡过一生。或许你们会觉得这很老套,但我真的,真的只是这样期待的。

来之前呢,我是想很冒昧地托你,帮我打探一下她现在的心思,因为她好久没有和我聊过这个话题了。我的心思,尤其是担心,自然也骗不了她。她毕业后回昆明这一、两年,一直在迁就我的想法,考虑我的感受。

可是刚才,你说起过去那些事,那些你走过的地方,山路弯弯,村子青青的。我看着你,忽然觉得,我女儿要是能变成你这样,也很好的噶。只要健康、平安,尽量跟着科学的团队出行,尽量不要去特别危险的地方,总之,尽量吧。这样的话,她一生之中,一定会有很多美好的记忆。重要的是,她不会因为我,而留下很多遗憾吧。

所以,我刚才决定,想拜托你另一件事。我知道老延托狗狗和你做事,在接下来一年里,要去拜访一些什么人,对吧?能不能请你,多照顾一下她?狗狗并不是很擅长和人交往,也没有什么和人打交道的丰富经验,尤其是那种特别成熟,什么眼色都看进心里的经验。如果她有什么处理不太好的地方,让你为难或者尴尬了,希望你多多包涵。实在很困难,你就和我说,我来帮你协调。但如果可以继续,就拜托你,带她多练练。”

姜兰的语气很诚恳,甚至一度让二更觉得,眼前这位优雅的女士在不太自信地站在讲台上,像一个心思单纯又敏感的高中女生,在朗读自己的一篇小作文。二更对内容,不算太意外。为了平复姜兰的忐忑,她马上点头。姜兰松了口气,又重重地握了下她的手。

“她不太喜欢和人交往,并不是因为性格不好,而是因为。。。。。。她小时候因为色弱,在学习绘画的时候,被嘲笑了很久,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你也知道,人嘛,总是不太容易彻底摆脱小时候的一些不好的经历。”

姜兰的话让二更回想起几日前,姜籽在画室外露台上的一段自白--

“是啊,你一定很惊讶,画了这么多画的我,竟然患有色弱。

我小时候,对自己是色弱患者这件事,其实不太懂,我只知道,我在识别红色、绿色这两种颜色时,视觉很不稳定。我看到的,和别人看到的,有很大的差别。我因此被别人嘲笑过,也曾经自卑过。

可是后来,我爸跟我说,蜜蜂看花也只能看到一些特别的颜色,跟人类看到的色彩不一样。这个世界上,很多朵花都有很鲜明的颜色以及色彩对比,还会在花蕊、花粉旁边展现诱人的斑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嘛?因为大自然没有嘲笑蜜蜂,也没有放弃蜜蜂。它并没有因为蜜蜂看不到那么多色彩而亏待它。相反,蜜蜂被馈赠了无比艳丽的花。所以,蜜蜂为了感恩大自然,才有了采蜜的能力。

我爸说,我画画,就是采蜜。我要把自己当成一个蜜蜂,去寻觅自己的花。”那天,姜籽重复着唐棣鼓励他的话。

“她说,做一只蜜蜂,找她的花。她双眼看到了那些不一般的颜色,就是蜜蜂采的蜜,只有蜜蜂可以采到。”此刻,二更对着姜兰重复着姜籽那天的话,“她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女孩。”

姜兰有一些惊讶,女儿对这位新朋友似乎十分信任,第一次见面就带她来了画室,甚至,交代了自己小时候最在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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