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课下周至柳 他在找他的露落拜(第1页)
人群散尽,林间小屋只余四人。云木香阿姨也留下了,泰迪乖乖地跟在她脚边。四人本想移步老周常吹笛的隔壁亭中小坐。但此刻,亭子里有一个人独自拉起了小提琴。水光把琴声映得很清澈。四个人一只小狗便没有去打扰,坐在林间小屋,静静听了一会小提琴。那是《梁祝》。二更在梁祝婉转的柔声中,想象着老周过去在此吹笛的画面。给歌友会的演唱者伴奏时,是和乐,独自在亭中吹笛时,他独乐。
此时的麻栗坡开始起风了,麻栗树比刚才人多时明显有了不同,果子们加速了下落。
“他浇花的水,他叫它,‘快乐水’。是院子里他浇花的水壶上,贴了标签纸,上面写着‘快乐水’。其实就是自来水。”石龙芮笑着说,“你看,他在昆明这十年,过得挺活泼的。”
啪叽,一只麻栗果子新落在地上,滚到二更脚下。二更捡起来。麻栗的果实和外壳是分开的,外壳带刺,一面看像海葵,另一面看像太阳。果子握在手心里,二更忽地生出了一段记忆--它来自此刻说话的石龙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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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柳来昆明后,住在一栋两层三角屋顶小红楼里。周边的小楼,基本上都是茶铺。父亲相当于在一条老街上租了个适合做铺面的地方,自己住。她一直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街上几家老式的茶铺与茶楼,安静雅致,有在老街上呆了多年逐渐养出来的生活气息。倒也有三家是年轻人开的新式茶水铺,不过,装修风格默契和前辈们保持了一致。石龙芮来的第一天,碰上昆明降温,一家叫“菩提茶野”的新铺子门外挂着牌子,粉笔写了一首小诗。
《寒夜菩提暖》
寒夜风冷,菩提茶暖。春风柔和,温息绕心。
这街,确实有点意思。后来,石龙芮发现,她每次出来或是回家,街上都有人,但又没有太多的人。茶铺嘛,来的人不多,但每日总有那么一些客人过来喝喝茶、摆摆故事。周至柳不会寂寞,也不会觉得被过分打扰。
每座茶馆的院里都有一些植物,它们大多被摆在门前的台阶上,常见的有天竺葵、仙人掌、朱顶红、紫叶吊篮。一家开得最久的老店门前,一品红竟然能够长成一棵树。一家年轻人开的新式茶楼门前,放着全套侍弄植物的工具,有园艺手套、小铲子、花土、椰砖、花土整理垫,看上去也许下了一些关于植物的长久志愿。卡在中间的那几家开了两、三年不老不新的店铺,通常在长势不错的植物中,会夹杂着一、两个有点蔫吧的小可怜,也会有一两个空盆。这很正常,四季流转,植物有自己的轮回,有时好,有时坏,慢慢养,还有起势。这些静静放着的空花盆,关乎长情、耐心,一些植物在它怀中衰老,一些植物也会在这里新生。石龙芮渐渐明白,时光就养空花盆里。
周至柳也在门前和院子里养花,那只快乐水的水壶上的字体,是用美术勾线笔仔细写出的柳体。父亲的字,还是那样好。
周至柳做学者时,研究方向是古代农学发展。来到昆明后,这里每年金秋,几个公园都有菊花展。他因此爱上了菊花。几年下来,他整理出一个全是菊花的相册,题了字,“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
石龙芮翻开相册,就被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盛大花谱惊诧到了。她从没想过,菊花可以长像螃蟹脚、像空心薯条、像挂面、像昆虫的触角。菊花原来有千万种姿态,她能理解的,还有彻底超越她想象力之外的。
比如这一朵吧,像自然派的舞蹈天才,依循身体最自然的需求,伸展,探索,张扬,只在花瓣的收尾处,留有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收敛。一朵花开得恍若一支优雅的舞蹈,有篇章的顺序、情节的舒展、适时的收尾。而那一朵,像优雅女性盘起来的发髻,自然地垂下几缕发丝,还带着烫卷过的痕迹。盛花期过了,她有些倦怠,发髻有些松散,边角不再十分整齐,但依然十分美好。当然,也有如元气饱满的少女那般气质的,它们往往不喜规整,尽显天真,不讲求秩序,好摆弄拳脚。
菊如美人,各有性格。有的头顶一片叶子,遮一遮娇羞的心。有的含苞未放,花瓣还在蜷曲着,像小孩子的乳牙,又像雏鸟的头锁进母亲的羽翼里。有的雍容华贵,但又不让人见她最真切的面貌,只用一条条花瓣向你伸出邀请,去探索色彩的奇妙渐变。有的并不耀眼,花瓣层层叠叠,但再小的花瓣,尾端都能承接住精小的水珠,都能显现出它生命排布的特色。
无论是热烈的,茂盛的,还是繁密的,奇异的,每一朵菊花都是单头的,都是独自生长的,每一个都充满了生命力。但它们又可以这样被摆放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谁都不干涉谁的盛开。
石龙芮猜测,这大概也是周至柳迷恋菊花的缘由。父亲从青年时期,就是一个喜爱独来独往的人。只是年轻时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不得不在人群里周旋。年老了,离开了利益场,他反而可以更自由了。人一放松,天地自然宽广,此时的他,一方面,能够在小亭里独奏,也能从容地为朋友们伴奏了。
因为爱菊,周至柳与黄越山成了好友。
石龙芮见过黄越山,一个笑起来眉眼很像弥勒佛的大叔。他精通花草培植繁育,是云南省农科院的专家,很擅长做菊花的杂交。他老婆憎恶他爱菊花更甚于爱家,无奈、失望交杂之中,带着孩子走了。黄越山因此常年独活。他喜欢去郊野找野生的菊花,因为这些菊花有明晃晃的金黄色,用这种艳丽的颜色跟其他的菊花进行杂交,杂交出的品种便有了明艳的渐变色。从黄昏到余晖,再到彻底日落之前的任何一种色调,都能从他手中实现。
他是最会和菊花聊天的人。有了他,周至柳才见识到很多不同种类的菊花,过上了案几上供菊花的清雅日子。周至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感谢,黄越山想做一本中国菊的花谱,周至柳特供了一版柳体手抄版。在书写半江红树、华峰烟雨、凤凰振羽、清江碧波、国华越山、玉龙闹海、灯下武娘、盘龙尽染等这类菊花的雅号时,周至柳的心中,也盛开出一场菊的宇宙。
因为要好,黄越山一度搬到了老周隔壁,他们把院子的围墙拆了一段,改成了一排毛竹。天然的屏障够亲近,也有分隔。如果要找对方,就拍竹子,竹子嘎嘣嘎嘣嘎嘣地响,替人说话。老周知道他在叫他了,就出来,两人一起去翠湖遛弯儿。
翠湖旁边有一棵枝干粗壮的香樟,很体贴地伸出了一枝健壮的分枝,有一小段几乎与路面平行。很多人喜欢把它当单杠用。两个老头走到树下,会伸长手臂够一下,打个滴流,再下来。粗壮的树干高度刚刚好,它不在乎两个老顽童的日常嬉闹,像一个母亲看着两个孩子打闹。
周至柳还跟着黄越山学会了一些,不算好的毛病。他们路过一株铁树,黄越山会薅一根老了的针叶,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一边看水,一边当牙签来剔牙,把吃米线塞进牙缝里的肉丝踢掉。如果是以前的周至柳看到这样的画面,或许会整个人崩溃掉。然而现在的他,会跟着身边可爱的朋友也薅一根针叶,也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起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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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变了”,林间小屋中,石龙芮感慨道。
“我来看他时,打开冰箱,都是香香的,总是有新鲜的水果。这是一个歌友教的。买新鲜水果,放在冰箱里,冰箱里干净清香,人也是清醒干净的。还有人教他去咖啡馆问店员放一些咖啡渣,放在衣柜里、卧室里,万一人因为年老新陈代谢慢,生出一些味道,咖啡能遮味。我收拾房子时,发现厨房里,调味料都写着标签,水壶上写着‘人生快乐水’,浇花的白色水壶上写着‘快乐水’。这大概也是哪个朋友教的吧。
那天,我看着他和一个正在用竹叶编大扫把的阿姨在聊天。也不算聊天,他们不认识,他致死默默看着她编,偶尔问几句。他还有个朋友,老唐,喜欢在公园里用很大的毛笔蘸水,在地面上写诗词。他们经常一个人写字,一个人吹笛子,相处得很和谐。想不起来写什么了,就问他。他就抄好一张纸,带过来给他写。“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老唐看不懂,但老唐愿意写,这也很好了。
我觉得我爸这一点很好。我看他们学院里很多老师都高高在上,有种‘我当了个高知,就厉害得不行了’的臭脾气,那是我最讨厌的学者的类型,骨子里就看不起普罗大众,觉得他们要被普渡、要被教化、要被启蒙。我妈就是这样的。她从来不跳广场舞,觉得那些阿姨们‘沉迷于低级趣味’,不如她高雅,去跳广场舞,就是拉低身价。放屁!我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傲慢。结果呢,人家老太太们个个精神头好得很,她年纪不大一身病,死得很早。要我说,她要是能和人家跳广场舞的那些阿姨们一样,每天动动胳膊动动腿,接接地气好好生活,才不至于不到60岁就走了。
我爸不同,我爸是个心很软的人。我小时候觉得,我爸应该是我妈。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心软到有时候路边看见保安踩在高架子上遮棚子,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一阵,生怕人家踩不稳掉下来。我常笑他操闲心。长大后我明白,这其实是我很走运,我碰上了一个内心温和,十分良善的父亲。但他也有缺点,心里想太多,五、六十岁时还经常失眠。心思太细腻了,忘不了一些小事,放不下,闲不住。
好在,这些年,他有了许多爱好。最有用的大概就是和云阿姨她们一起听歌、伴奏了。听老歌,吹笛子,那个露。。。。。。lullaby,我想,他已经找到了吧?他这几年,睡眠质量很好。他执意不回北方,最初我以为他有老伴。后来我才知道,是他自己有了露落拜。”石龙芮用余光扫了扫云木香,多少有些遗憾的意味,“所以,真的要好好谢谢云阿姨。”
“除了唱歌,他还喜欢散步”,石龙芮又道,“昆明也是很适合散步的城市了。不过,他散步时,有时候和人一起,有时候自己。他自己出门的时候,从来不和我说会去哪里。”
啪叽,又一只落果滚到了二更脚下。她像得到了某种神秘的通知似的,再次俯身捡起,将果子轻轻握在手心。这次,一段关于“呼吸”的记忆,来自于周至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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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到昆明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不算远。三、四个小时的飞机,就到了。至少周至柳第飞来昆明时,不觉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