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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课上 辛夷 偶尔躲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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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在静园里,隐而又隐

二更见欧菱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孩笑起来很像一个小动物。她的长发是微微的玉米烫,给人一种毛茸茸的可爱错觉。眼睛瞳孔尤为黑亮,像是灵狐口中衔着着一颗圆圆的黑葡萄。

她开口之后,二更又惊讶了一次,因为这个声音很熟悉。

欧菱是一位年轻的配音演员,国内数得上的播音主持系毕业后,在广州工作。从最初的跟棚小透明做起,一步步成长,如今,她已参与过很多知名有声书、广播剧项目的录制。

遗憾的是,这样一个好听的声音开口和二更说话时,带来的是一个让人遗憾的消息。

“您愿意做我奶奶遗嘱的见证人吗?”

活了三十多年,二更参与过的其他人的人生仪式并不多。除了家人的婚礼、葬礼,年轻时候当过一两位朋友的伴娘,此外无他。最近三、四年,她什么活动都没有参加过。在受邀见证一份遗嘱的宣读时,她惊讶,也有些犹豫。

邀请人的声线太过动听,她甚至带了一份礼物:一束还带着露水的白姜花。白姜花并不名贵,但不太好买,在昆明这两年,她从未在菜市场见过新鲜的白姜花。可它确实是寻常的,菜地里一大把,即便卖,也不过五块钱、八块钱一把。花是欧菱专程从广州菜市场带回的。香气扑鼻,二更心动了。

虽然不知欧菱的奶奶辛夷女士为何会提出这样一个奇特的要求,她还是答应了。

辛夷,欧菱的奶奶,在去世前曾立下一份遗嘱。她将在昆明的一处房产赠予孙女欧菱,并要求在公布遗嘱时,欧菱需要邀请一位年满36岁、她信任的女性朋友作为必要的见证人。

二更与欧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欧菱自从跟因奶奶病重,搬回昆明后,在石房子里看过两次展览。她辗转通过各种方式联系到了展览的策展人之一,二更。真巧,二更今年刚好年满36岁。

“我奶奶在人生最后的十多年,大部分时间也是独自生活的,”欧菱说,“她给我留下了一份遗产,又附带了一个这样的条件。我不是很明白。佘老师,我或许,需要您的帮忙。”

“你是不是被盯上了,小佘姐?”姜籽在电话另一边发出了合理的揣测。在答应欧菱好好考虑一下之后,二更暂别欧菱,之后拨通了姜籽的电话。“这个见证人的条件,好像是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如果不是太过有缘,就是有点。。。。。。奇怪了”,姜籽说,“我不太放心。”

这段时间,姜执仍在告假,去参加一个东南亚生物多样性主题的植物考察。对,是考察,但她对姜兰宣称是一次植物主题的展览,她只是去参与策展,十分安全,不必担心。得知二更遇到了这个么奇怪的邀请,她有点担心。毕竟,如今云南到了雨季,这是一个很多人会因菌中毒出现幻觉的季节。一些人会看见小人追着跑,一些人说自己要帮凤凰捋毛的,一些人在病床上挥舞双臂刷了一夜小龙虾,空中只有他能看见的小龙虾。姜籽担心,二更也是吃了菌子做了怪梦,迟迟没有醒来。

“可是,邀请人的奶奶,辛夷女士,也就是立下这份遗嘱的人,或许是我们正在寻访的那类人”,二更解释道。

辛夷,青年时代从事石斛研究。在成为欧菱的奶奶之前,她曾有过一次婚姻,婚后因流产而离异。三十八岁时,她迎来第二次婚姻,与第二任丈夫结婚。十年前,丈夫因病去世。在亲人住在同一小区方便照看的前提下,辛夷开始了一个人的独居生活。

从那时起,她开始了诗歌创作,作品多以云南的花草为主题。今年春,辛夷因病逝世。

“她是一位诗人?”姜籽也开始好奇了。

是的,二更和姜籽分享了她刚查阅到的资料。辛夷,本名和笔名一样。她在丈夫去世后的第二年,开始在一个中文诗歌论坛上每两三周更新一两首诗,一直持续到去世前一年。三年前,诗歌论坛曾举办过一个小型的年度诗会。辛夷曾在线上连线和大家分享创作心德。

那是一段很真诚的语音,辛夷的声音像热带阳光下的海水,温和,辽阔。二更隔着电话,把这段录音放给姜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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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很幸运的园丁,在人生晚年,经营了一个小花园。

说自己幸运,是因为作为一个喜欢花花草草的人,我的整个人生是在云南度过的。我生活的这个地方,就花草树木来说,堪称是一座不断生长和变化,一直能给人惊喜的宝地。它们美得大大方方,开得没心没肺。

比如说,我中年之后搬到了昆明。这里,春夏之交,蓝花楹盛开。它开的时候,坦然地接受人们的赞赏。它落的时候,蓝紫色的花瓣有些落在公交车车顶上,有些落在菜市场门口小摊车里的小南瓜上。它们平等地照顾着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谁比另一朵落的地方更高贵。落花身上的那种特质很动人,和人不太一样。

再比如,到了晚春,樱花季,全城的人都在粉色的庇佑下。人们常说,樱花树下,谁站都美。这在昆明更是事实。无论是去送外卖的小伙子,做房屋中介的小青年,掀开井盖检查下水系统的工人,还是路边清扫卫生的环卫工人,哪怕,是银行门口的石头狮子,是街上最普通不过的一扇窗户,这样的时刻,普普通通的大家,普普通通的食物,只要在樱花树下,都变得更美了。尤其是整条街都开了樱花时,开着小电动车、车后座绑完饮用水空水桶的送水工人,车屁股后面空桶一颠一颠的,在一条粉色的路上,像一只快活的踩着花路的孔雀。

在这样的地方,人不可能对花草树木无动于衷。我最开始,喜欢盛开的。后来,也喜欢掉落的。有时候,我看到黄色的郁金香花瓣被风吹到紫色的郁金香花朵里,会觉得这个世界很温柔,我觉得它们在偷偷地牵手。我看到一棵直挺挺的雪松,和一棵柔韧得可以弯腰的毛竹碰在一起,我觉得风在帮助一对恋人在空中亲吻。

这就是我日常生活中每天都可能遇到的画面。云南的植草丰茂而且明朗,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在最平淡日常生活中,滋养了我对植物的一些笨拙的诗歌创作。它们会制造一些可爱的巧合与故事,在我已经不如年轻时期那样灵光的大脑里。

我会用诗来表达它们,但其实,我并不懂太多关于诗歌的知识。我想,写诗对于我而言,很像是,我由衷地想告诉大家一些很美好的事,所以它就存在了,所以我就笨拙地会写了。

比如,我看到一个人躺在草坪上,旁边,还有一个人也躺着。他们都在晒太阳。顺着两人面朝的方向看过去,有一棵开着的樱花树。后来我发现,这样的画面,只要你顺着人们最舒适的视线去找,一定会有一棵很好看的树,或者开得恰好的花。我碰巧知道了这个法则,我想把它告诉你们,所以就写了诗。

他知道,他们都知道,我知道,现在也你知道了。

就是这样,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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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留下了大概100多首写花草的小诗。二更也找来一些,在电话里读给姜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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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的幻想》

原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公园里湖边柳树上的我

公园外湖边海棠树上的她

幸好我们都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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