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课下 林大戟 愉快掉落(第1页)
02人生的果实,他自己拾到了就好
姜籽还沉浸在花草之中,二更则有了新的疑惑,眼前这个年轻女孩,为何对老林如此了解?难道,他是郁李的园艺师傅?
“不。是‘看水’的师傅。”郁李的表情中带了一分少女的狡黠,她正了正身子,举起一只手,伸出食指指了指天,又转了转手指头,问二更,“你们相信,这个吗?”
“这个,是哪个?”姜籽也感到好奇。
“是一个人,可以提前的看到一些东西”,郁李说,“一些人管这个叫玄学,老林管这个叫‘看水’。”
郁李最初和老林认识,是因为她失恋了在院子里哭。老林见她着实伤心,就安慰她说,无花果看起来没有花,突然就结了果子。人要相信,生活中有些好事不预告就来临,但是首先,你得好好生活。
说完不久,就有人上门,找老林看事。郁李好奇,在一旁围观。老林有一双眼睛,只要往一只碗里放上清水,摇一摇,他就可以从水中看到,或者感知到一些事情。老林看事很准。除了老厂长和家属院里的人知道,渐渐地,周边也有人知道。门卫室里经常有人排队等候。“
看水,对他而言,似乎是一件很轻松的事。他说人每天都在看,看月亮照在水上,水光晃晃荡荡。他说人世间很苦的,看水碗,就能看到很多人的苦。”郁李道。
他不以这个谋利,不收钱,不治病,也不影响人前途。他立过规矩,不看财运、不看官运、不看任何大人物。这规矩几乎自断财路,渐渐地,就只有一些心有郁结的人来找,大多是因亲人离世,或是突遭横祸无法接受的可怜人。老林听了,便会跟他们聊聊天,看看因果,渡人一道。来人通常会带些礼物。他不吸烟不喝酒,所以也不收烟酒。实在推不过,就收个果篮,一小箱牛奶。后来,人们知道他喜爱侍弄花草,也会送来几盆花花草草。大多数都是来时开着被肥催开的花,很快就败了。老林养一段时间,它们又可以长得不错。他的秘密是个存了雨水的鱼缸。这些被送来花状态不好,浇一点鱼缸里的水,慢慢能缓过来。
有个周末,一位很贵气的老太太来了。小破家属院的老旧门卫室里,一个衣着精致的老太太跑过来,是为了他不结婚的老大儿子。儿子年轻时,没有结婚的打算,喜欢自由自在。相过几次亲,结果都不好,女孩总是哭着来家里,说一两个月找不到人。再好的对象,后来也不来了之。年纪到了,儿子回归家族事业,坚守不当家、万年老二的人生哲学,不争不抢。他们家这一支,老家在盁海县有大片的古茶林,从清朝时就设立了茶庄,经营茶砖出口贸易。再后来,经历过公私合营、企业改制,现在是省里数得上的民企茶叶集团,并在近几年开辟了雨林古树茶的市场。儿子如今年纪大了,企业经营有道,却仍孤身一人,还时不时去高山林地静休,任谁也不好找他的身影。
老太太找老林看事,确实是不看财运、不看官运的需求。老林踌躇一下,还是应了。老太太说自己身体情况抱怨,很为这个儿子悬心。老林看完只说,少忧思,让老太太游山玩水去。老太太再央求,老林只好说得更明白一些。老人走了,家族的族谱上空出人来,才可以进人。老太太听罢,不再言语。一年后,老太太因病去世。
“那儿子结婚了吗?”姜籽搭话问。
“没有。”郁李说,“那天我问过老林,老林说,这位男士命中就无姻缘,而且他自己也不在意这事。老林的话只是一个安慰剂,给老太太的安慰剂,让她从容度过晚年,了结心事。至于儿子会不会结婚,也是她的身后事了。让她不再执着,也是善事一件。”
从那之后,郁李开始跟着老林学看水。她并不是为了窥探谁的人生,或是谋求离异,而是因为她忽然对渡人这件事有了一些体会。老林经常带着她给人看水。在见过许许多多的人生机遇之后,她意识到,人们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就像在称重。有人愿意和具体的人相处,在生儿育女的日子里找到安稳,在一连串固定而且大众的事情中,像走流程图一样,推进自己的人生。也有人不这样,他们手里那个秤,找到了不同类型的秤砣,要称量真正对自己重要的东西。只要不欺骗自己,不伤害他人,怎么秤,如何活,都可以。老天总是会给一些人分一些奇奇怪怪的秤砣的。
“而我呢,我想为这些找到了奇怪秤砣的人,冠冕堂皇地说一些话”,郁李说,“很有趣,也很有必要,我觉得”。
“老林在对那位老太太开解时,说话声音很轻,彷佛在说一件特别不重要的事。但对我来说,我觉得,如雷贯耳也不为过。我觉得这个世界,有点沉重,有点无聊,需要一些新的解释食物运行的说法,帮一些选择了小众活法的人,活得更好。相比之下,他们更可爱。所以,我想帮他们一把。
就说老林吧,老林也是这样的人。因为做了这个行当,老林对外说,对子孙家人不利,所以他不结婚。他看得很准,旁人信他,自然也信这种说法。但实际上,我怀疑,他就是喜欢这样活而已。你如果见过他本人,或许也会这样觉得。他似乎从来没有落寞过。
他选择了这样一种人生,又创造了很多理论和说法,去解释这种人生,让更多和他有点相似的人们,得到解脱。我觉得这种活法很好,我呢,也想试试。”郁李说。
老林走后,听说老林有学生,也有人来找郁李。来问的人并不少。郁李天资聪颖,她学得很快,又和老林有那么一些不同。郁李学老林,开了条件:只看女儿的姻缘。此外,看水时,她会增添一点趣味,随便摘个叶子,投到碗里。“其实一点也没用,我只是觉得,看水无聊”。
但凡问姻缘的,郁李有一个统一的模板--儿孙自有儿孙福。郁李常说,“你女儿的命格,比你们好。她赶上好时代了,而且她八字本身就不错,所以你们不要以差一些的命格,去思量她好一些的命格。”父母都比较和善,又是独生女的,郁李会撒些善意的谎言,“她的姻缘,对她一定是利好的,即便你们那时不一定在了,所以不必担心,随她就好。”
“利好?”二更思量着这个词,有些意味不明。
郁李笑着解释说,“利好有很多种解释。婚姻美满是一种利好,自由自在也是一种利好。如果男人是足金,那么对女性来说,没有婚姻一定是一种遗憾。但可惜,男人女人都只是肉身凡胎。对于一些女性,至少以我看到的结果,她嫁不嫁人意思不大,她自己足够过得很好了。那我就会安慰一下她的父母,尽量让她们少插手。我没有骗人,我只是,不必全说明白。”
但如果遇上家里在女儿之外还有男孩,并且郁李能一眼看出,这家人为了卖女儿拿些钱来供给儿子的,郁李会说些狠话,“你女儿嫁得如何,你们都得不到一点儿好处。”郁李还会吓唬一下对方,“你女儿的财,和你儿子的阳寿之间,最好是互不干涉。不然谁挡了谁的路,都要还。”
“对方会信吗?”二更问。
“信不信,不是我的事。”郁李说得很任性,“我说了,有人听了,多少有些效果吧?我是这么希望的。”
二更苦笑了一下。她觉得郁李像在搞一场行为艺术。
“认真地说,我没有撒谎,也没有捣乱。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孩子的命格确实都是挺好的,至少,比姥姥、奶奶辈的好很多。我们身上缺少的是自信,是离了谁都能活、如何活都可以过得好的自信,是那种女孩一个人也能活得很精彩,料理很多事的那份自信。我只是,顺手给大家打个气而已,气运本身就在那里,你多说一寸,人家说许久能多够到一寸高地呢》时不时。即便,我是用半真半假,半骗半哄的方式,帮她们在父母那里开脱一下,也没什么过分之举。这是我的使命。我乐意如此。老林也不会怪我的。”在说“使命”这个词时,郁李有些不好意思,这个词太大了,但她问心无愧。“老林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愿意教我吧?谁说不是呢?”
不过,忽然说了这么大一个词汇,郁李停顿了,被封印住一般。她好像在后悔自己一时嘴快,吐露太多了。
“哦,还是说回老林呐”,她换了话头,“去老林家里,看看老林用落果的画,好吗?”
老林住在第一排三栋一楼,家里差不多被清空了。窗台上摆了一排佛手与香橼,被晒到自然风干,从明黄变成了暖橘色。旁边,还有一个小佛像。佛祖的发髻坏掉了,被谁丢在水池边。老林捡了回来,拿八角金盘的风干果子黏上残缺处,果子和佛祖的肉髻完美地融合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房间空荡,但四周墙上,用木质相框挂满了老林用落果做的作品。每一个都有名字,由郁李和居委会工作人员一起整理。未来一年,老林的家将按的意思,用作社区老人的活动室。
一幅叫《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