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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课 唐棣 大自然的法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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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绽放,不因任何人的偏好而转移

入春之前,昆明迎来一场倒春寒。一场春雨让高原迅速地凉了起来。姜籽因风寒鼻咽炎复发,鼻涕倒流,这一周一直在家休养,顺便构思梅蓝绘本中食材展示的部分。

二更去看望,敲开门,看见一只巨大的丑鱼出现在眼前。

一条紫色围巾,包满全头,姜籽上身穿了一件中年人偏爱的排骨羽绒服,下身松垮垮地搭了件很宽大的毛绒睡裤,此外再套上一件卡通丑鱼的睡衣。穿得越丑,越觉得暖和,越觉得是在好好休息,这是姜籽的冬日穿衣理论。若不是那张脸依然可爱,二更真的会像扔废纸一样,把这条丑鱼团吧团吧,丢到天边去。

今日多云,日光却好。既然二更来,姜籽提议,去湿地写生。这次,去她的另一个秘密基地,比上次还要远,还要更隐秘。

倒也不是十分隐秘,因为二更发觉,这一片绿野上也晒暖睡觉的人,远远看去,像从日光照耀的土地上生出来的小土豆。好在这块地,土豆并不高产。若恰好有一朵云飘来,遮住天光,小土豆们会知晓换了光景,挪动一下身体,永远对着朝暖的地方。这样的时刻,水边的芒草会生出一种寂寥、空旷的感觉,在暗色调里显露出不容亵渎的威严。人也变得有一些渺小,像易碎的壳类小生物。

为了不打扰姜籽写生,以及不显得自己拙劣的简笔画太过可笑,二更决心换个计划忙活起来。她打开手机,七找八找,放一组爵士乐来听。是几十年前复古的老爵士乐了,一入耳,她就彷佛闻到了黄油加上普洱茶的味道,在纯净的自然环境,这个味道似乎更加醇厚了。

“小佘姐”,姜籽像小黄姜一样,抻着鼻子就闻过来了,她嘟囔着,“有点好听。”

“哦,忘记带耳机了”,二更道歉。

“没事,我以前,经常来这里。我有个朋友,也会放爵士。”

那大约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姜籽的父亲唐棣去世后,她睡眠一度很不好,总是作乱梦。梦见一个院子里有一棵葡萄树,往下掉毛毛虫,越掉越多。有只毛毛虫落在了她的肩窝里,怎么爬都爬不出来。姜兰带她去看医生,医生开了调理的药,建议孩子可以多出门晒晒太阳,冬日的暖阳尤佳。好多事是可以靠着晒太阳变好的,这是昆明人的传统药方。

那之后,她就经常到滇池周边晒太阳。越走越远,从最近的草海、海洪、星岛,到捞鱼河、南滇池。晒着太阳,人更容易入眠,从最初的露营毯,到露营椅,再到最后两棵大树之间栓一个吊床,她可以用各种方式好好睡个温暖的觉。

栓吊床需要有仪式,她会找看着顺眼的两棵树,先抱一抱,如果抱起来很舒服,就在它们身上栓一个吊床。她会告诉这两棵树,“树先生,请让我在你们怀里睡一觉。”姜兰在旁边看她睡。有时姜籽能睡一下午,醒来时,就看到姜兰在树下的阴影里坐着看书。发觉女儿醒了,姜兰就冲着她笑。这一下午,过得充实又妥帖。

晒不到太阳时,姜籽有别的办法。父亲一个同事特意教她,每天早晨起来,收拾一下,就出门走走,去看看植物。有喜欢的树,就在它底下坐一坐。肚子饿了,就回家吃饭,但要记得,带一片叶子回来。随便哪一种植物的叶子都可以,要在不伤害它的前提下,摘一片叶子回家。这样一天就可以顺利地开始,接下来,要乖乖地带着这片新鲜的叶子开始例行公事,吃饭,学习,运动。

最开始一两年,姜籽个子小,只能摘路边灌木丛的叶子,比如冬青、南天竹、常春藤、卫矛。有时不想摘叶子了,就带一些果子或者种子回家,比如八角金盘的果子、百子莲的种子。小小的姜籽很善良,从来都是换着薅,不让一棵植物的一个枝条秃顶。又过了一年,她会摘枫叶、槭树、白蜡木的叶子,这些树在长得还不大的时候,不高不低,或者靠近水时,会刻意把身子俯得低一些,恰好让有长高了一些的姜籽够得着。再过一段时间,她会自己爬到二层楼或者露台上,摘香樟、构树、悬铃木、小叶榕、银杏、鹅掌楸、蓝花楹的叶子。

姜籽就如此慢慢地好了起来。

等到姜籽上了高中,她仍然保留了去植物多的地方去晒太阳睡觉的习惯,并因此结识了一个特别的朋友。

“他叫云实,长得很好看,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是个男孩子。但他会让人会不自觉地淡化性别,只当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该怎么解释呢?小佘姐,你看过ABO文学吗?一种网文的类型,把人分为三类,ABO。O是很温柔的那一类人。我觉得,最美好的Omega大概就是他那个样子了。

云实和我不一样。他到林子里,是为了听鸟叫。有一次我走到一棵马缨花树下,树上长着巨大的绣球,古装剧里小姐抛绣球找情郎的那种超级大的绣球,火红火红的,还很圆,特别喜庆。我觉得这棵树马上就要嫁出去了。我在走几步之后的两棵树之间,看到了撘吊床的他。

他太好看了,像是这个林子里的新郎。

他说自己睡眠也不是不好,要找鸟叫声很好听,听着鸟叫睡觉。”

二更联想到与姜籽一起去画室的路上的杜鹃林,她似乎猜到了云实与姜籽相遇的地方,她开始在这样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地方,去想象云实会是如何美好的人。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他会告诉我一些比较适合撘吊床的地方。我们偶尔会遇到。遇到的时候,也不会多说话,毕竟大家都是来睡觉的。他比我大几岁,具体几岁,我不知道,他的外表看起来就像一个永远十八岁的少年。

我们有时候会通邮件。我告诉他,栾树已经开始栾树的蒴果了。他会告诉我,最近早上听见的鸟叫,应该来自于白头鹎和乌鸫的和鸣。一周后他又会回我一下,告诉我,现在栾树的果子已经成串了,颜色很好看。

但他很年轻时,就去世了。”

“哈?”二更并未从这个戛然而止的情节反应过来,她还沉浸在某个美好的花木世界里。

“意外。车祸。

不过那时候,我的心脏已经没有那么脆弱了。它毕竟碎过一次了,再粘起来之后,变得没那么精致,变糙了,抗造了。所以我没有特别特别特别地难过。

我妈说,这样好的人或许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回他的世界了。这样说,确实有让我感到好过一些。

他是个很神奇的人。有他在,我就可以看见鸟。‘看见’,是说,我脑海里有一幅很奇妙的画面。当他说,刚才那一声是什么鸟在叫,这只鸟长什么样子,喜欢吃什么,喜欢往哪里飞,我似乎可以看得到。

但他不在了,我就看不到了。我还是会去林子里睡觉,但再也看不见林里的鸟,甚至连听觉都衰退了很多。

精灵走了,他曾在你身上施过的魔法,也会不见。对吧?

许多年后,我长大了。有一年,我在画一系列以季节为主题的植物展览定制画时,画到一组叫做‘短命植物’的花草。你没听错,它们就叫‘短命植物’,多残忍的名字啊,太不客气了。

这是一个专有名词,涵盖了像侧短命菊、非洲木贼等植物。这些植物是世界上生命周期最短的植物,寿命通常不足一个月。它们会在春季疯狂地生长,绽放花里胡哨的色彩,像掠夺领地一样地去吸收阳光。它们会把叶片上的气孔统统打开,大口大口地呼吸,很贪婪,又很热血。到了夏季,它们就突然消亡,像植物界的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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