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课上 温郁金 可以不做人(第1页)
01白猫使者,打开魔盒
温郁金二十几岁的时候,去四川旅游。不记得走到了哪个小镇上,青石板路的小巷子里,有个老头背着手散步。她路过,他停下,忽然叫住她。
“你上辈子是被人救过的一只猫,这辈子做人,还完了债,就要做回猫。”
可惜,她听不太懂这里的方言。
温郁金四十多岁的时候,离了婚,自己过。五十岁开始,和三四十只猫一起过。“又没有危害社会伤天害理,你管我是人是鬼。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像一只猫。”这次,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温郁金六十八岁,在云南的石梓古镇病逝,给忘年交林檎留下了一栋一颗印形制的老宅子,和许多只猫。
林檎,老延的高中同学,也就成了二更、姜籽与温郁金之间的话事人。
--
这天,院子里,老延正在拾掇一颗苔藓球固根的春羽,洗干净,养在一个白色的花盆里。春羽长势很好,舒展油亮。它本养在康定杨病房中,人走之后,春羽长出了嫩芽。陆均松不舍得丢,但养在身边,睹物思人,到底有些不合时宜。他专程找了一天,把它送到了老延这里。
二更看着正被洗着澡的苔藓球,对老延说,“您可能要小心一点,它们有点害怕。”
“成,给你挠挠痒。”老延用手指头戳了戳苔藓球。春羽不耐烦地晃了晃。
如果这世界上的人给植物换盆时,都能和它们说说话就好了。二更现在知道,植物们搬家时,也会忧心忡忡。好不容易习惯了医院的窗台,办公室的窗台,这会儿又要换地方了。但目前看来,它喜欢这个院子。
“二更啊,你们可能要去一趟石梓镇。”老延洗完春羽,对二更说。
二更翻开老延发来的定位:呈贡区·石梓古镇·钟花草。
“这是个什么地方?”二更问。
“动物毛发过敏者不能去的地方。所以,拜托你和姜籽啦!”老延拱一拱手,补充道,“我的高中好友林檎说,这里是一位女士变成一只猫的地方。我觉得有点意思,你们过去看看?”
石梓镇,昆明南部滇池边上的一座古镇。这是一个少数民族混居区,以彝族为主,杂居着汉族、彝族、苗族、壮族等20多个民族。80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起,这里就有人类生息繁衍。在更遥远的2。7亿年前,石梓镇就形成了典型的高原喀斯特生态系统。如今,这里石牙、峰丛、溶丘、溶洞、溶蚀湖错落有致,是一座天然的喀斯特地形博物馆。
石板路、石板房、石板墙、石板瓦,石板垒的烤烟房、石头砌的牲畜圈,清一色全是石头。这一带的几个村子,传统旧房屋都由石灰岩石板堆砌而成,是滇中地区典型的“石头古寨”。石头,是很牢固的材质,风吹雨打了几百年,后人见的,还是和老祖宗住的差不多的房子。
这几年,因为滇池一年几度的音乐节,滇池周边的村子都有了人气。二更和姜籽先抵达的这座白栎村,就有两家云南本地乐队安札工作室,村里到处都是滇西民谣的音乐元素。“上次来白栎村,还是初中春游时。”姜籽回忆,“我们在碑林博物馆里找到了一块很特别的石碑,‘遗臭万年碑’,是宜良乡民给一个贪官立的碑。”
石栗村,在白栎村后面,是周边几个村子里最不热闹的一个,也是最难寻觅的一个。
石栗村从明末开始正式建村。历经明末、清末、民国后期军阀混战的动荡时代,周边匪患作乱,所以石栗村的路,无论是来路、出路、中间小路,全都弯弯绕绕,形成了不具名的阵法。外人摸不着头脑,一进来,就迷路了。网络上一度有一套“石栗村迷宫攻略”,然而这份攻略并不成功,进来的人很多出不去,很快就翻车了。石栗村本就在几个村子的最深处,要从镇上的游客中心步行两公里才到,很多游客不爱走路,爱走的走到了村子外围,也找不到进入村子里的路。
渐渐地,热度降下去了,又有人开始鼓吹石栗村的灵异故事,让更多人不敢近村。也好,石栗村终于回归了平静。
二更和姜籽,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唯一一组来寻石栗村的客人了。抵达村口,只有两家店。一家店已闭店,另一家便是“钟花草”了。店门前有一串很显眼的巨大店招装饰,一串紫黄色系为主的水晶手串。
女人的声音像一杯温热的玫瑰红茶,从挂着大手串的院子里传来,“你们来啦?”
来人头发中长,带一些天然的微卷,很蓬松,身形颀长,脸型也瘦长。这就是林檎了,她戴了一副浅粉色颜色的眼镜,自带眼影一般,看上去气色上佳。透过眼镜,二更看到了她黑亮的眼睛和轮廓很深的眼窝。这双生得立体的眼睛看人时,真诚而深邃。
“还好找吧?相对来说,我们村子有点远。”林檎声音柔柔的,像个江南人。
此时正午刚过,院里被晒得暖腾腾,没什么人,三五处看起来会坐得很舒服的老式低矮茶桌都得空闲着。
这是一座昆明传统院落,依照“一颗印”的建筑形制,院落呈方形,俯瞰如一枚印章。一颗印始于汉、彝先民对北方四合院的改良,具有落地云南后为适应气候而生的特点。比如,屋顶长短坡结合,这样既能在高原紫外线强的地区更好地遮阳,又能在西南的雨季更好地防止漏雨。
一个肚子圆滚滚的青年从侧房走出,拿着手机架和照灯,正往另一侧的展厅里走。见人来了,他点头问候。
“这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侄子。”林檎介绍说,“我们店开得地方有点偏,还好有他,开开直播,线上销售额每天都挺稳定的。甚至会有粉丝专门过来,来院子里喝喝茶,看看水晶--他除了卖水晶,还是一个挺有名的评书博主,有十几万粉丝。”
哈?这两个词搭在一起,二更真是感慨自己孤陋寡闻。
石韦,林檎的侄子,林檎前夫家族的孩子。他们家在江苏连云港东海县,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开始做水晶了。如今,家家户户的生计仍和水晶有关。石韦从小喜欢听评书相声,长大后,把自己喜欢的故事都改成评书,圣斗士、哈利波特,甚至,还改过台剧,《情深深雨濛濛》《恶作剧之吻》。这确实算得上另辟蹊径了,竟然,还火过一阵。丈夫去世后,林檎回云南修养身心,石韦尤其喜欢云南的气候,便也跟了来,计划呆一两年试试看。
林檎引她们到一处有遮阳伞的座位上坐下。脚下,青石板像搅拌机的刀片,带着些许锋利的意味,把院内草坪分成了几块。每一块草坪,被细致修剪成了回文型。在日光下,草坪闪闪发光。原是一些加工后余下的水晶碎石料,或是捡珠子时挑出来的品相不太好、有磕碰的小珠子。林檎把一些稀碎的随意洒在草坪里,让它们发光,又把个头较大的坏珠子串成珠链,挂在遮阳伞下,让它们随风荡一荡。
草叶之间,还有瓦猫。在林檎接手之前,院子里是一个瓦猫手工坊。店主生意越做越好,就搬到了市区的老街附近。姜籽在那盆生得很妩媚的火狐狸多肉的花盆里,发现一只紫色的瓦猫。它很像最近流行的拉布布,咧着大嘴巴,眼睛又萌又丑,一副贱兮兮的表情。瓦猫的屁股翘翘的,创造她的人大概希望做出屁桃君一样圆滚滚的屁股,但手艺不甚精湛,屁股捏得有点尖。咧开的大嘴巴也并不对称,右边明显拉长了,像是一个长长的对钩。
“它是被丢弃在这里了吗?”姜籽问。
“嗯,我搬来时,这里遗留了很多没被认领,或是工序没有完成就被废弃了的瓦猫,大多数都像《两只老虎》歌里唱得那样,缺胳膊少腿,当然也有多胳膊多条腿的。有些怪得可爱,有些样子死皮赖脸,有些不客气地说,就是歪瓜裂枣。我把它们留了下,摆在这里的花花草草里。”林檎还给每个瓦猫都起了名字。“这个叫球球,因为比较胖。那个叫瘦瘦,因为捏得太长条了。这个叫花花,尾巴扎开花了。”
隔壁房间里,石韦开始问候“宝子们”了。他最近喜欢晚上直播,凌晨卖得很好,很多人甚至会听着睡觉,当“水晶相声”听。他会借鉴评书或者相声的说话方式,讲讲手串、项链的材质,产地在哪里,成分是什么,这几年炒得热不热,最实在的入手价大约在什么区间。还有,什么人给它附会了些什么样的故事,怎么防止被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