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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亚历山大港的夏天
一、罗马·元老院之拳
公元前51年7月1日,罗马元老院。
执政官马尔库斯·克劳狄乌斯·马尔凯鲁斯站在讲坛中央,将一卷羊皮纸重重拍在大理石案台上。纸卷弹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像骨节碎裂的声音。
“八年。”马尔凯鲁斯的声音如锈蚀的铁锯,切割着厅内每一寸空气,“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在高卢待了八年。按照《瓦提尼乌斯法》,他的总督任期应当在公元前54年结束。诸位——”
他转身,紫边托加的褶皱像愤怒的波浪。
“我们容忍了延期。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他给我们什么?连年的战报,自夸的《高卢战记》,还有——一个与蛮族签署的、把共和国威严踩进泥里的所谓‘和平协议’!”
厅内响起一片低沉的应和。加图坐在前排,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满意的节奏。
“我提案。”马尔凯鲁斯抬高声音,“立即召回高卢总督凯撒,就其‘任期严重超期’及‘擅自与行省叛军媾和’两案,启动元老院正式调查程序。他必须放下军队,以私人身份回罗马,接受共和国的质询与审判!”
“附议——!”
数十只手同时举起。
庞培派系的元老们像提前排练过,连举臂的角度都近乎整齐。
庞培本人坐在第二排居中位置,身姿沉稳如山,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没有举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像一尊正在审判决议的雕像。
马尔凯鲁斯满意地转向主席台:“执政官阁下,请将此案排入——”
“否决。”
一个声音从后排炸开,粗粝,蛮横,带着战场厮杀后残留的铁锈味。
马库斯·安东尼站起身。
他没有穿元老常服,而是披着猩红的军斗篷,铜扣在烛火下像睁开的兽眼。他大步穿过走廊,每一步都踩得大理石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我,马库斯·安东尼,罗马平民保民官。”他在讲坛前停下,与马尔凯鲁斯相距不足三尺,身高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行使《瓦莱里乌斯—霍拉提乌斯法》所授予的神圣否决权。此提案,不——通——过。”
他一字一顿,像往棺材上钉钉子。
马尔凯鲁斯脸色铁青:“安东尼!你是凯撒的部将,你根本没有资格——”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执政官阁下说了算。”安东尼咧嘴笑了,那笑容像野兽露出獠牙,“我是保民官,人身神圣不可侵犯。你碰我一根手指,全罗马平民的怒火会把你的执政官座椅烧成灰。”
他转身,面向大厅。
“诸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痛,甚至带着一丝委屈,“诸位同僚。凯撒在高卢八年,打了多少仗?征服了多少部落?为共和国增加了多少行省、黄金、奴隶?你们坐在这里,穿着他卖命换来的钱买的托加,然后用这张嘴——”
他指向马尔凯鲁斯。
“——说他‘任期超期’?”
“你放肆!”马尔凯鲁斯冲上前。
安东尼纹丝不动。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自己胸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
“砰!”
不知是谁先挥出了第一拳。有人说是马尔凯鲁斯的一个年轻副官,有人说是安东尼的护卫队长。总之,当第一块淤青出现在某个元老的眼眶上时,议事厅彻底变成了一座没有武器的角斗场。
紫边托加被撕成布条。象牙座椅翻倒在地。书记官的蜡板被踩成碎片,蜡屑粘在乱飞的唾沫里。
七十岁的元老抱着廊柱发抖,三十岁的青年贵族揪着彼此的头发在地板上打滚。
马尔库斯·西塞罗(昆图斯·西塞罗的哥哥)站在远离冲突中心的廊柱阴影里,蜡板还举在手中,却没有落笔。他看着眼前这幕野蛮的闹剧,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诞——
共和国曾经用演说和辩论解决分歧。现在,用拳头和血。
他缓缓放下蜡板,没有试图调停。
因为这已经不是演说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