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孤城闭(第1页)
入夜雪停了,大相国寺那边就闹起来了。
先是撞钟的和尚发现千手观音殿塌了半边,露水沾湿的废墟里,隐约能看见断裂的佛手。
然后是方丈率众僧冲进库房,发现所有的木料、铜器、银钉全都不翼而飞,只剩一地的碎木屑和铜渣。
寺里的和尚又惊又怒,几个老僧哭喊着“佛门劫数啊”。
年轻的武僧则抄起戒棍,满寺找人。
最后在禅房里找到了赵承影留下的手令,上面盖着李纲的私印。
“李相公……李相公不是病重吗?”
“皇城司奉李相公之令,征用寺中桃木,以抗金贼?”
“这是要拆了佛祖的金身,去造杀人的凶器啊!”
僧人围着手令议论纷纷,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双手合十念佛。
方丈看着手令,看着寺外肃立的皇城司士卒,长叹一声,对众僧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国都要破了,还要这泥塑木雕作甚。”
他缓缓摘下僧帽,露出枯瘦的头顶:“诸佛慈悲,当不怪罪。”
老僧闭上眼,泪水顺着皱纹滚下来。
消息传到赵承影耳中时,他正在皇城司地窖里监制桃木箭。
曲端从外面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大相国寺那边……”
“我知道。”赵承影打断他,手里拿着一截刚从佛像上拆下的桃木芯,用小刀削着箭杆。
“骂名我背。寺里若有伤亡,抚恤金加倍。”
“不是伤亡的问题。”曲端压低声音,“是民心。拆佛像,是大不敬。如今城中谣言四起,说……说大人是妖人,要遭天谴。”
“让他们说。”赵承影削好一支箭,举起来对着火把看了看箭杆的笔直程度,又放在一旁,拿起另一截桃木芯,“只要箭能射穿金人的甲胄,能钉死血狼卫,骂名我担着。”
曲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一叹,转身出去安排防务了。
地窖里只剩下赵承影和几个工匠。
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了角落里堆得半人高的桃木,都是从佛像上拆下的芯材,色泽暗红,纹理细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赵承影继续削箭。
他的手很稳,一刀下去,木屑簌簌而落,箭杆逐渐成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写字,说“君子不器”,说“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那时候他以为,圣人之道在书里,在朝堂,在口口相传的仁义里。
现在他知道了,圣人之道也在刀上,在箭上,在这截为了杀人而削的木头上。
地窖门开了,一个士卒匆匆进来,附在赵承影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承影手中刀一顿,又继续削:“张邦昌去宫里了?”
“是。”士卒低声说,“带着周廉,还有礼部、户部几个官员,说是去商议明日送贡品的事宜。”
“官家召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