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第1页)
苻玄英却已起身,见谢菩提流连不舍的神情,似乎好笑:“阿离,岂不闻高鸟尽,良弓藏,何必再多费口舌呢?”
他最后看了谢菩提一眼,昔年垂髫孩童的面目迷糊而浅淡,逐渐随风流云散,终至乌有。
谢菩提复又低下头去,脸上失尽血色。
苻玄英走了,谢菩提依旧跪坐地上,神色晦暗不明。
秋去冬来,天气一天天的冷下去,学宫的学生们大多换上厚衣裳,唯有谢菩提依旧穿着单薄的旧棉服。
苏郃体弱,尤其不耐寒,一到冬日便恹恹欲睡,请了好几日的假,谢菩提便又独来独往。
很多天过去,他没有见过苻玄英,而徐行的死讯已经人尽皆知,是溺毙而亡。谢菩提不知道苻玄英如何做到的,但至少为他扫除了后顾之忧。
期间苏郃依旧常给他来信,谢菩提也一封封回信,从无落下,直到今日,他连日在窗边写信,虎口处绽开一道冻疮,十指难以屈伸,一写起字便钝钝地发疼。
是以,谢菩提暂时搁下了笔,决定晚些时候再回苏郃的信。
后晌,他接着去上射艺课,弯弓搭箭的姿势娴熟老练,谢菩提早已练过无数次,发箭时,箭矢倏忽间钉上靶心,带起一阵颤动。
他射了十几发箭,尽落在靶心上,然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譬如衣锦夜行,人谁而知之?
谢菩提手指僵硬作痛,他无知无觉继续发箭,看着箭矢从弯弓中射向靶子,有一种魂灵自由而轻盈的错觉,哪怕只是一瞬。
冷风吹得人头疼,谢菩提慢慢放下弓箭,便听见一道熟悉的温柔声音,眼睫一颤,转向声音来处。
一位少年弟子正拿着弯弓,态度恭敬地在苻玄英眼前比划着什么,约莫是在问射箭的姿势,苻玄英也温声指点他。
那位弟子天生灵窍,只听了几句指点便茅塞顿开,射箭时也是百发百中,又热烈地去同苻玄英报喜,两人相谈甚欢。
他们都穿着狐裘氅衣,周身宝光流转,晃眼的富贵气息,皮肤也是无有瑕疵,生来便是一类人。
谢菩提低垂下眼,看着自己腐烂冻疮的伤口,默默地把手缩了起来。
又是一次学宫放榜,这次聚在红榜下的学子不像上回那么多,只有零星几个人间或来看上一眼。
谢菩提也对此提不起来劲,不知何时,他的心气似乎都散了。
无论如何受苦、受累都无济于事,谢菩提走近了,看见自己名列第二,心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一滩死水,掀不起波澜。
再往上看,苻玄英依旧摘得桂冠,入学宫数月,众人都已接受了这一事实,有苻玄英在,谁也不能越过他去。
谢菩提本想默默走开,偏生耳力太好,清楚听见身后传来的几声窃窃私语。
“原来只是第二,我还以为谢师弟寒窗苦读这么些时日,也该偶尔胜过苻师兄一回。”
一人笑道:“这历来古人云,文不可以学而成,到底是文曲星托生的,旁人在他旁边都被衬成鱼目而已。”
“只是不知道谢师弟辛苦那么多日,究竟所图为何啊?早知如此,还不如斗鸡走犬过一生,何必自苦……”
谢菩提唇色褪尽,心口遽然一疼,他心中不平又翻涌起来,在他胸前搅动刺痛。
鬼使神差的,谢菩提在学宫里转了半晌,竟然走到了苻玄英的寝舍前。
其实,他心中的确有诸多不解,也想要问一问苻玄英,是以犹豫片刻,他便走了进去。
苻玄英静坐在窗棂下,神情静谧而悠然,见到谢菩提,微微抬眉:“阿离?”
谢菩提已经憋了许久,他压平满腹心绪,竭力平静道:“师兄……”
然而,他话未落下,便有另一人从门外走进来,那人身着黄袍,腰悬玉佩,面容陌生,谢菩提并不认得
苻玄英起身道:“见过太子。”
谢菩提也只好跟着福身,心中却道这位太子殿下来得太过不巧,硬生生打断他想说的话。
这一次没能说出,今后也许便说不出口了。
魏丹全然无视了旁边站着的谢菩提,径直扶起苻玄英,愁眉不展道:“玄英,此事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特来求教……”
话说了半截,魏丹才恍然发觉,苻玄英身边还跟着一个碍眼的陌生面孔,侧眸看去,语带责备:“你是何人?为何还不退下?”
谢菩提一梗,垂眼道:“臣名谢离,是岳先生门生。”
纵然太子态度不善,可谢菩提仍存攀附之心,他出身寒门,若要更进一步,必然要借皇子之手,若能博得太子青眼,也许可以作为晋身之资。
然而魏丹却全然没有招揽人才之心,不耐地摆了摆手,示意谢菩提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