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第1页)
可原来人到绝境,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奇异的宁静,不如说是灰心死意,再也不会更糟了。
谢菩提往前走了一步,迎面便撞上两位锦帽绶带的少年,一位是苏郃之兄苏赋,另一位,是苻玄英。
饶是下定了万般决心,在撞见苻玄英的这一刻,谢菩提也恨不能当即遁地而走,但越是如此,脚下便越发像是钉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僵硬地同来人见礼,宛如一尊石雕。
苻玄英的神情实在说不上好,只道:“阿离,你怎会在此?”
苏赋很有眼色,见他师兄弟二人叙话,只似笑非笑地看了谢菩提一眼,便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二位请便。”
戏谑的语气更加令谢菩提心中难堪,他记得苏赋对自己下的判词,纵然有苏郃在,也不能令谢菩提对此人改观。
谢菩提自然知道苏赋在讥讽自己,并不去理会他。
他尽力平静道:“师兄不也在此地?”
听起来很像玩笑,但谢菩提的脸上,殊无笑意。
以往,苻玄英总是含笑对他说话,这一次连虚伪的笑也没有了,只剩下肃然地劝诫:“阿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闻言,谢菩提心中的怨恨再也止不住了,他对苻玄英道:“师兄以为,我该去什么地方?”
苻玄英一怔,放柔了一点语气:“阿离,自来沉溺赌博者,皆不得善终,你熟读古文,自然也记得他们的凄绝下场,别再同我置气,回去罢。”
谢菩提不言不语,只作势往赌场更近了一步,被苻玄英拉住手臂,谢菩提挥开他,定定道:“师兄好意,我心知肚明,可我如何行事,只怕也轮不到师兄置喙。”
论理而言,他对师兄出言不逊已是违背礼法,可谢菩提顾不上那么多了。
仿佛只有和苻玄英针锋相对,才能证明自己没有屈膝于人。
忽而他脸上一热,苻玄英伸出一指戳在他脸颊上,轻声唤道:“阿离?”
谢菩提腹诽的话顿时心虚地憋了下去,苻玄英喊了他几声,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等了片刻,谢菩提想睁开眼看看四周,忽而浑身一轻,他睫羽颤动,差点忍不住睁眼,硬生生忍住了。
苻玄英抱着他,似乎打算将他抱回去……?
谢菩提实在不信苻玄英有如此好心,想到苻玄英素有洁癖之名,他下垂的右手沾了一点墙灰,有意无意地往苻玄英的白色绸衣上抹,将那雪白染得发黑。
走出几步后,苻玄英停住了,谢菩提心道,这人合该演不下去了,便着意着被扔下去时要及时稳住身形。
然而,苻玄英却只是将他的手臂拉了起来,放进内侧,谢菩提僵住了,他第一次碰到苻玄英的手,不似他以为的那样冰冷,是温而热的,竟然也有人的温度。
闹了这半晌,谢菩提慢慢敛了心思,在这样的怀抱中感到一股温暖,卸下防备,便觉得困意上涌,慢慢睡着了。
苻玄英抱着谢菩提,行走中回忆起少时,他也曾这样抱过少时的谢菩提,那时候,谢菩提还不像现在这样,满身芒刺。
走着走着,谢菩提的脸颊肉无意中贴在苻玄英的颈项,蹭了蹭,苻玄英浑身一僵,无知无觉地站在原地,好半晌,一阵冷风灌进领口,他才陡然醒转。
怀中的人早已睡得香甜,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露出如此恬淡平和的神情。
苻玄英失笑,放轻了步调,继续稳稳向前走。
谢菩提醒过来时,膝盖已经上了药,妥帖地包扎过了,他直起身,想要下地时,看见苻玄英还在。
一时顿住了,谢菩提对苻玄英恨意未消,但此刻也很难摆出一副疏离神色。
对苻玄英,他一直难以言喻。
想到阿娘对他的嘱托,谢菩提还是勉力忘却那些嫌隙,神色柔和:“师兄,这次多谢你。”
他本想着等苻玄英再同他寒暄几句,他可以顺理成章地邀苻玄英去他家中做客,然而苻玄英却仿佛在他昏睡之后中邪了一般,只是疏离地一笑。
“不必客气,我还有些事,便先行告辞了。”
不等谢菩提反应,苻玄英已经走了。
谢菩提准备好的说辞胎死腹中,他好半晌没回过神来,垂下头去,只道自己鬼迷心窍,竟然又一次对苻玄英这种人产生虚幻的期望。
他好容易放下一回面子同苻玄英说和,苻玄英竟敢不领情,当真不识好歹。
一个道貌岸然欺世盗名的伪君子罢了,不值一提。
纵然如此,在苻玄英折返而来后,谢菩提还是应邀上了伪君子的马车,马车缓缓驶向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