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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生弥撒(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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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94年12月24日,傍晚六点。清州市湖城区新华路。

威清卫天主教堂的尖顶刺破暮色,如一支沉默的祷告直指苍穹。

而教堂四周,早已人声鼎沸。

这是清州规模最大的天主教堂,始建于光绪十三年。

哥特式的飞扶壁与尖拱窗下,内部却以中国传统的榫卯结构撑起圆形穹顶——数十根百年原木咬合无钉,百年不倒,宛如大地长出的骨骼。

今晚,这里将举行一场完整的拉丁语圣诞子夜弥撒。自1948年后,这样的弥撒已近乎绝响。

市民从四面八方涌来。

年轻人、老人、怀抱婴孩的妇女……清州大半想感受平安夜气氛的人,都汇聚于此。警方、安保、区镇两级政府皆派员到场。

穿制服的、戴红袖套的民管小组人员穿梭维持秩序,神情肃然。

新华路与星云路交叉口之间,道路临时交通管制,车流如被神谕截断。

陈让挤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我的天,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打仗呢!”

蒋枫今日格外庄重。一身整洁黑色学生服,深蓝棉袄熨得一丝不苟。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沉静:“一年一次,大家都很重视。”

晚上十点半,迎圣婴游行开始。

队伍从星云路口出发,距教堂不足百米。

两名年轻修女引领两列“小天使”走在最前——孩子们身着白袍,背后粘着铁丝与纱布制成的翅膀,小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凝成薄雾。

其后,四名男教徒抬着圣婴像缓步前行。石膏婴儿耶稣安卧轿中,面容恬静如眠。

再后是辅祭队伍:十字架、烛台、香炉、圣水瓶……在烛光中泛着温润金辉。

最后是自发加入的信众,人人手持蜡烛,轻声吟唱《AdesteFideles》(《齐来崇拜》)。青壮年臂缠“执勤”红袖套,与民管人员协同疏导人流,防其拥挤。

蒋枫深吸一口气,转身看我:“我得去准备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更衣室还有一套多余的辅祭白衣……你真的不一起来吗?”

我摇头:“我在下面看着就好。”

话音未落,陈让七十岁的奶奶——那位嘴歪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忽然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二狗!过来这边!男女有别,别跟小伙子们挤在一块儿!”

她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将我拉至老太太们聚集的角落。老人们裹着头巾或毛线帽,手捻念珠,默默为我腾出位置。

“小姑娘家,跟我们一起安全。”她粗糙温暖的手掌拍了拍我的手背。

游行队伍缓缓入堂。

圣婴像被安放于祭台左侧临时搭建的“山洞马槽”中——木架为骨,干草铺底,野花点缀其间。圣母、若瑟、牧羊人与小羊羔的石膏像围立四周,构成一幅静谧的降生图景。

气氛骤然庄严。

更衣室内,蒋枫正做最后准备。

墙上挂满祭衣,他已换上大辅祭的白色长衣,衣摆垂踝,袖口绣着金线葡萄藤纹。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为某种神圣契约加冕。

另两位年轻辅祭——一男一女——也已着好短白衣。

女孩小声问:“蒋哥,紧不紧张?”

“专心准备。”他声音平静,“记住流程,该摇铃时,不早不晚。”

他取出铜铃,黄铜锃亮;又检查吊炉——金属小炉内乳香与烧红炭块已备妥,悬于长杆之下。

“时间到了。”他说。

晚上十一点整,钟声敲响。

钟楼那口百年铜钟轰然震动,声波如巨掌拍打胸腔,震得人灵魂微颤。

教堂内瞬间寂静。

长椅与过道挤满信徒,烛光在无数张脸上跳跃。

按宗教事务管理规定,非教徒不得入内——参观者被拦在门外,只能隔窗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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