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印降生(第1页)
他们说,我是踩着亲人的血,来到这个世上的。
一九七七年农历八月初五。入夜不久,天上挂着一弯瘦月,光薄得像层纸灰。
黔中省深秋的风从山坳里卷出来,带着腐土和陈年棺木的味道——那是乱葬岗独有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烧着送魂的经,烧了几十年都没烧干净。
我妈独自赶往区医院的半道上,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进了这片乱葬岗。
后来村里人说,那天夜里她走的路不对。本该往东去大路,她却直直朝北扎进了荒草棵子,像是前头有人提着灯在引。可那晚的天,哪来的灯?
歪斜的碑石半埋土里,有的只剩半截,露着的字早被风雨啃得模糊。荒草长得比人高,枯的立着,青的缠着,夜里总有绿荧荧的磷火在草尖上飘,像谁的眼珠子,一明一灭地往这边瞅。
一个不知埋着谁的废坟坑裂着黑黝黝的口子——塌了不知多少年,棺木都烂成了泥。就是这里,成了我的出生地。
我妈后来从不提那一夜的事。只有接生的产婆从她断断续续的呓语里拼出些零碎:她咬断了脐带。血,把那片土染成了暗褐色。
我落进这个世间的第一声啼哭,被夜风撕碎在荒草里,没有一个人听见。
——
“在那儿——!”
远处传来嘶哑的喊声。火把的光晃动着逼近,是爷爷带着七八个汉子,深一脚浅一脚踩进乱葬岗。
他们举着的火把被阴风吹得忽明忽暗,光掠过碎碑、烂棺木、还有不知被什么刨出来的白骨。有人踩到了什么软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烂得发了黑的裹尸布,黏在鞋底上怎么甩都甩不掉。他低叫一声,往后缩。
“别瞎嚷!”爷爷喝住,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
手里的马灯举高,光抖抖索索地照进那个坟坑——照见我妈惨白的脸,照见她怀里那个血糊糊的肉团子,还有她身下那片被血浸透又干了、发着黑的土。
爷爷魁梧的身子猛地一顿。他往前跨了半步,马灯几乎凑到我跟前。
就在这时——
我眉心的那颗痣,突然暗红一闪。
像烧红的炭,像睁开的眼。
爷爷呼吸停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那红光从我眉心漫出来,不是往外射,而是往外浸,像一滴血滴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坟坑里那股缠人脚踝的阴冷倏地散了——不是散了,是被逼退了。
火把的光原本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此刻忽然蹿起来,噼啪作响,照得人脸发亮。荒草里那些飘飘忽忽的磷火,像是被什么惊着了,齐刷刷往后退,往乱葬岗深处缩,眨眼间就熄了个干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暖了!脚脖子暖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先前被月光扯得歪歪扭扭、像要从身体里挣脱出去的影子,这会儿老老实实地贴在地上,再没有要爬走的意思。
那红光在我眉心搏动着,一下,一下,像心跳,像活着的烙印。
爷爷猛地醒过神来。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褪尽血色,却不是恐惧,而是更复杂的东西——敬畏,震撼,还有深深的忧虑。
“都别动——!”
所有人钉在原地,连举火把的手都不敢抖。
“全部围到孩子身边!围成圆!属蛇、猪、猴、虎生肖的人全部背朝里脸朝外!”
他猛地回头,眼睛在火光里亮得骇人:“快——!晚了要出大事!”
乡亲们慌成一团,你撞我我挤你,勉强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有人牙齿打颤,有人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念含糊的咒。火把的光在他们惨白的脸上跳,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却规规矩矩地跟着身子转。
就在圈合拢那一瞬——我眉心的痣,暗红再闪。
比先前更烈,更亮,像有什么东西彻底醒了。
紧接着,整个乱葬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地底下有什么重重地塌了下去。那股压在所有人胸口上的阴翳,那种让人喘不上气、总觉得背后有东西的压迫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风停了。草静了。连月光都清亮了几分。
爷爷枯瘦的手指飞快掐算。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褪尽血色。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每吐一字,声音就更沉一分,像在念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