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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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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点四十五分。

弥撒结束的人潮如退潮般散去,威清卫天主教堂前渐渐冷清。

执勤人员仍在疏导最后一批教徒,路灯在飘雪中晕开一圈圈昏黄光晕,像被冬夜呵出的雾气轻轻包裹。

“走,教堂准备了宵夜。”蒋枫从侧门走出来,已换回便服,眼镜片上蒙着薄雾,“肉沫粉,热乎的。”

陈让立刻凑上前,军大衣领子沾满雪花:“这个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看了眼手表——快凌晨一点了。

“太晚了吧,蒋兄?”话一出口,才惊觉不知何时起,我对他的称呼已从“蒋枫”悄然变成了更郑重的“蒋兄”。

蒋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平安夜,破例一次。吃完我送你们。”

是真饿了。这才想起,晚饭因紧张几乎没动几口。

教堂旁的三层小楼在雪夜里静默如眠。

一楼从左至右依次是神父办公室、起居室、接待室,再往里是修女办公室与厨房保管室。我们从接待室旁的水泥楼梯拾级而上,脚步轻悄,唯余鞋底与台阶的轻微摩擦声。

“二楼三楼是住宿区,给远道来的教友留宿用。”蒋枫低声解释。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间。推开门,一股书卷气混着淡淡檀香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足有十平米。四张单人床靠墙摆放,一张旧书桌临窗,衣柜漆色斑驳。墙上贴着两张画像:一侧是圣家像——圣母、若瑟与幼年耶稣相依而坐;对面却是《临终审判图》,天堂金光万丈,地狱小鬼头生犄角、尾曳长焰……模样与我在阴司所见的阴差大不相同。

书架上塞满宗教与哲学典籍。我随手抽出一本小册子——《天主教要理问答》。

翻开第一页:

“问:你为什么生在世上?”

只读了几行,便赶紧放回原处。

“坐,稍等。”蒋枫从抽屉取出三张餐票,“我去食堂端上来。”

几分钟后,他端着托盘回来。

三碗热气腾腾的肉沫粉香气扑鼻——细白米粉浸在醇厚骨汤里,铺着炒香的肉沫、翠绿葱花、金黄炸黄豆,红油浮于表面,泛着诱人光泽。

“香!”陈让接过碗呼呼吹气,“你们教堂伙食可以啊,蒋枫!”

我们围坐书桌旁,暖意随食物缓缓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雪夜寒气。

“那个讲道,”我挑起一筷子粉,“张神父讲得真好。”

蒋枫放下筷子,神色认真:“神父今年七十三了。五十年代‘破四旧’时被批斗过,七十年代还在街边卖过草药。”他顿了顿,“可他说,那些经历让他更懂普通人的苦。”

“所以他讲道才那么……接地气。”我寻找着词,“不像有些神职人员,高高在上。”

“因为他知道,神圣在人间。”蒋枫声音很轻,“他常说,这座教堂就是启示——哥特式的形,榫卯结构的魂。西方的壳,东方的心。”

陈让吃得满嘴油光,含糊插话:“就像这肉沫粉!米粉中国的,炒法中国的,但圣诞节是西方的——混一起,好吃!”

我和蒋枫都笑了。

“大狼狗,你吃饭能不能斯文点?”蒋枫难得调侃。

“大狼狗?”我噗嗤笑出声。

陈让脸一红:“蒋枫!这是班里的外号别提了!我现在是职高生了!”

我故意拉长声音:“哦——原来陈让学弟还有这么威武的绰号。老表,下次你再叫我‘秋波’,老娘就叫你‘大狼狗’!”

陈让作势要捶我,我笑着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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