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第2页)
“就是用新鲜生鸡蛋,洗净擦干,泡在陈年米醋里,密封泡七天七夜。然后取出鸡蛋,戳破,将蛋清蛋黄与醋液搅匀。每天早晚各服一小勺,说是能‘软坚散结,活血润燥’。”男子复述。
史云卿若有所思:“鸡蛋,甘平,滋阴润燥,养血安胎;醋,酸苦温,散瘀止血,解毒杀虫。两者相合,醋的酸敛入肝,活血散瘀,又能制约鸡蛋的腻滞;鸡蛋的甘润又能缓和醋的峻烈。民间常用此法辅助调理高血压、动脉硬化,取其软化血管之意。用于血瘀风燥之银屑病,理论上有辅助活血润燥之效,且性质温和,不易伤正。”
秦远点头:“苏蒜婆此建议,并非直接治疗,而是作为食疗辅助,思路可取。且她明确自知其法局限,不越界,不逞强,这份清醒,尤为可贵。我们可以综合治疗,内服汤药调理根本,外用药膏缓解皮损,再配合此食疗方,以及生活调摄。”
他为老爷爷(姓董)拟定方案:
内服:桂枝茯苓丸合桃红四物汤加减(活血化瘀),加白鲜皮、地肤子、乌梢蛇祛风止痒,加黄芪、附子(小量)温阳固表,加生地、玄参滋阴清热。
外用:玉和堂自制紫草膏(凉血解毒润肤)。
食疗:按苏蒜婆法制作“老醋泡蛋”,每日两小勺。
医嘱:避风寒,畅情志,忌食辛辣发物、羊肉海鲜,沐浴不用碱性皂,勤涂润肤剂。
董爷爷父子拿了方子,道谢离去。
此事却让秦远对苏蒜婆更加好奇。这位民间老人,不仅精通大蒜外用,对其他偏方也知之甚清,且能准确判断病情深浅,知晓进退。
几日后的黄昏,秦远提着一盒点心,带着郑好,按照街坊指点,寻到了苏蒜婆的住处——菜市场后面一条窄巷里,一间带小院的平房。
院门虚掩,院内景象让两人微微一怔。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堆着许多瓦罐、陶瓮,有的贴着红纸标签,写着“醋蛋”、“糖蒜”、“姜枣膏”等字。屋檐下晾晒着各式草药:蒲公英、马齿苋、艾叶、鱼腥草、车前草……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一张石桌,上面摆着几个碗碟,里面是捣烂的草药混合着蜜、醋、酒等物,苏蒜婆正戴着老花镜,凑近了观察颜色、气味,还用手指蘸一点尝尝。
这简直像个微型“偏方实验室”。
“苏阿婆。”秦远在门口轻声唤道。
苏蒜婆抬头,看见他们,并不惊讶,擦了擦手:“是玉和堂的大夫吧?进来坐。屋里乱,就在院里吧。”
她搬来两个小竹凳,又进屋倒了兩碗自己煮的甘草菊花茶。
“为了董家老哥的病来的?”苏蒜婆坐下,开门见山,“我那醋蛋方子,没乱用吧?”
秦远笑道:“阿婆推荐得恰是时候。我们正需一温和的食疗辅助活血润燥。您的方子简单有效,且安全。特地来谢谢阿婆,也想跟阿婆请教请教这民间偏方的学问。”
苏蒜婆摆摆手:“什么学问,就是些土法子。我年轻时在乡下,缺医少药,头疼脑热、磕碰虫咬,都靠自己找草药。后来进城,发现城里人小毛病也往医院跑,花钱多,还容易吃出别的毛病。我就琢磨着,把乡下那些有用的、安全的土法子整理整理,在菜市场摆个摊,帮街坊们省点钱,解决点小痛苦。”
她指着那些瓦罐:“这些都是我试过的方子。醋泡蛋治血瘀,糖醋姜治胃寒,蒜泥贴脚心引火下行治小儿口疮,蒲公英捣烂外敷治乳腺炎初起……每一样,我都自己或让家里人先试过,确认有效且不太难受,才敢告诉别人。”
郑好好奇:“阿婆,您怎么知道哪些偏方有用,哪些是瞎传的呢?”
苏蒜婆眼睛一眯,露出狡黠的笑:“靠三条:一看理,二试效,三问人。”
“一看理:这方子用的东西,是寒是热?是走表还是走里?大概能对付啥样的‘邪气’?比如大蒜辛温走窜,适合外感风寒初起、皮肤痈肿;蒲公英苦寒清热解毒,适合热毒疮疡。道理要大概说得通。”
“二试效:在自己身上,或者信得过的亲友身上,小剂量试试。真有效,身体会有感觉——要么症状缓解,要么排出些东西(汗、痰、二便变化)。但要注意安全,剧毒的药、用量大的方子,绝不乱试。”
“三问人:多问老人,尤其是乡下经历过缺医少药年代的老中医、草药郎中。他们经验丰富,知道哪些方子经得起反复用。街坊用了有效的,也记下来。这样积累多了,心里就有本账。”
她叹了口气:“偏方偏方,就‘偏’在一个‘验’字上。它是无数人试错试出来的经验结晶,可能讲不出你们教科书上那么一套套理论,但它管用。当然,也有不少以讹传讹、害人不浅的偏方,那就要靠‘理’来辨别,靠良心来把关。我苏蒜婆在这儿摆摊十年,从没出过事,就是因为我知道啥能治,啥不能治,啥时候该让人去医院。”
秦远肃然起敬。这番朴实的话,道出了民间医药的精髓——实践出真知,经验需筛选,更要有敬畏心和界限感。
“阿婆,您觉得,民间偏方和正统中医,是什么关系?”秦远问。
苏蒜婆想了想:“就像……野菜和大厨做的菜?野菜是地里长的,有点苦有点涩,但新鲜,有野性,能顶饿,还能治些小病。大厨做的菜,讲究配伍、火候、色香味,能调养身子,治大病。谁也代替不了谁。有时候,大厨也会用野菜入菜,做出新花样。好的中医大夫,也应该知道些有用的偏方,用在合适的时候。像我,知道自己的‘野菜’档次,治不了‘席面’上的大菜,就老老实实指点人去正经医馆。”
她看向秦远,眼神真诚:“玉和堂在咱们这片名声好,就是因为你们不嫌弃我们这些‘土法子’,还肯用心听病人讲他们试过的偏方,辨别好坏,该用的用,该禁的禁。这是真正为病人好。董老哥那病,复杂,你们的方子对路。我那醋蛋,顶多算给你们的‘大菜’添碟小咸菜,提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