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口难辩(第1页)
土根换了身干净衣裳,合上眼皮躺在床上。月光很亮,直射眼睛,让人难以入睡。他回想着这个夜里发生的一切,恍然如梦。
不远不近处不断有水滴声传来,土根知道他扛了一路的那条腿,是这一晚扰人清梦的始作俑者。
那条断腿仍在渗出血液,这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夜晚很刺耳,像猫爪子抓挠着墙壁,一声更比一声递进。
土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砍下那条腿的了,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后背一阵阵发凉,像被一只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鬼手上下摩挲着脊梁骨。
红梅的尸体是没有见过的恐怖,面色青灰,嘴唇紫黑,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就连死人身上毫不起眼的指甲也泛着寒光,像冷兵器的光泽。
红梅被断腿的时候嘴里还在哀嚎,那条砍回来的腿还流淌着新鲜血液,土根活了半辈子,也没有听闻过这种怪事。
也许那时候应该跑掉,谁知道这种怪事降临到头上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假使红梅没死,他就是从一个活人身上弄断了一条腿,被人晓得了也是要被千刀万剐的罪名。
鬼使神差的,那时候土根一点儿也没有退缩,无论孬蛋如何劝说,他都发誓不能无功而返。
他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当人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时,这种事情早晚都会发生的,他只是当了一个先驱。
刀刃切入骨头的滞涩感一再闪回,那声音沉闷又刺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坐卧难安,像任何一个受到良心谴责的杀人犯。
扛着一条腿往家狂奔的路上,土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回头望去,却只有和摇曳的树影,和一条弯弯曲曲往前延伸的小径。
那股恐惧感迟迟无法消散,像钻进体内的一条虫子,如附骨之疽般吮吸着血液。
回到家时,土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妻子和女儿睡下了,他压低声音反锁上门。
又渴又累,可他顾不上擦汗,也顾不上喝水,他找来一段绳索,用人们捆绑火腿的方式把那条腿五花大绑起来,随后把一张木凳搬到厨房里,他站在凳子上,将那条血肉模糊的人腿牢牢系在屋梁下。
月光落在断腿上,土根的眼睛适应了这样的光照环境,他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凸起的青筋,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回到房间,换了身衣服就摸索着爬上床,床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比直接躺在木板床上要柔软舒适,可他躺上去,一点睡意也没有。
上山埋了两次死人,食物摄入太少,土根完全体力透支,疲惫感像潮水般包裹着他,可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纷乱的画面如同被风卷起的沙尘暴,密密麻麻地在眼前飞舞……
红梅青灰的脸,裹着尸体发粘的竹席,匕首切入血肉的触感,还有屋梁下那条散发着腥臭味的断腿……这些画面或味道织成一张网,将土根捕获,有一只大蜘蛛蛰伏在暗处,把他当成能够令人身心愉快的玩物。
睁开眼,画面就消失,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愈发清晰,土根浑身出了很多汗,头发竟然湿了。
土根辗转反侧,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妻子淑芬好几次醒来,叫他睡觉不要发出那么大的动静,语气中有一丝丝脾气。
可是他放不下这件事,依旧在床上频繁转身。
好几次,土根想爬起来把那条断腿扔出去,可总归是于心不忍。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不安和慌乱纠缠着土根,他再也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
土根进入厨房,抬头望向屋梁,心脏猛地一缩,如果他没有记错,那条断腿的颜色又变了。
夜里看,这条腿还带着些许活人的颜色,不到一晚上的时间,它的皮肤已经变成青褐色,像淤青停留在皮下。
皮肤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紫红色水泡,腿上散发出都腥臭味也比昨晚浓烈了数倍,像一只鬼爪子捂住了口鼻,呛得土根忍不住咳嗽起来。
扔掉吧,一个想法折磨着土根。如果任凭这条腿悬挂在这儿,一会儿妻子和女儿们醒来看到,准会下个半死。
把昨晚踩过的那张椅子又搬来,土根刚把那条僵硬的人腿取下来,听到山脚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呼救声,尖锐且凄厉,刺破早晨的浓雾,在清晨的山间回荡。
土根听见卧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淑芬被叫声吵醒起来了,他急忙拉起一把捆扎成团的柴禾,将人腿塞到最底部去。
一眨眼的功夫,淑芬就站在了厨房门口,一定是一醒来披了件外衣就匆匆忙忙地赶来的。
饶是如此,土根还是被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掩饰大惊失色的表情,便挑起一只眉头,疑惑地望着淑芬,像是在质问她的到来。
“发生什么事了?”
幸好把那条腿藏起来了,要是让妻子看见,他恐怕要因为这件事被纠缠好半天。
“我现在就去看看吧!
要给想走出厨房的丈夫让路,淑芬往后推了一步,在他走过身旁时,一股浓重的腥臭味袭来,鼻子就跟突然闻到一股醋味一样发酸。
“这是什么味道?”
“厨房死了一窝老鼠,刚被我打死的”土根一边狡辩,一边向门口走去,“你平时不是最怕老鼠么,我劝你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进厨房。”
土根的谎言在别人听不出破绽,但淑芬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年,很容易就能听出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刚死的老鼠怎么会发出这么强烈的臭味呢?但凡有点常识的人就知道这不是真的。这味道确实和死老鼠有点像,还是不要去追究了。淑芬关紧了厨房的门,见到女儿们还没有醒来,就抱着胳膊在大门口转悠,等男人把消息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