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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火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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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王三十四年,冬至。

这一年的雪落得邪性。

不是飘,是往下砸。一团一团的,裹着山里的阴风,砸在人脸上生疼。西山本来就荒,一下雪,更荒了。嶙峋的怪石顶着白帽子,东一坨西一坨,像乱葬岗的坟包。松柏被雪压折了腰,断口处淌着树脂,冻成琥珀色的冰锥,吊在半空,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那响声瘆人,像有人躲在雪里敲骨头。

西山工坊就在这阴山背后,属于晋国边陲的“河东盐池”地带。这里地势低洼,盐碱遍布,呼出的气瞬间便在眉睫上凝成白霜。而西山工坊更为特别,它三面绝壁,一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进来。平日里人迹罕至,可这几日,小道上的脚印比往常多了三倍,都是往工坊去的。

因为一口鼎,蟠螭纹大鼎

那口鼎在这山肚子里炼了整整九十九天。九十九天里,炉火没熄过,映得半边天通红,几十里外都能看见。附近村子的人说,那不是凡火,是鬼火。且每到半夜,能听见山里有女人哭,而那些匠人,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绿的,像饿狼。

没人敢靠近,同时也没匠人敢走。

监工的兵卒长,手里握着鞭子,谁敢跑,当场打死,扔进炉子里填火。

匠人们只能熬着,熬一天算一天。

冬至那日,炉火最旺。

火苗子窜起来有三丈高,把整个工坊烤得像蒸笼。九十九天的火,把山肚子里的石头都烧红了。那口鼎在火里滚了九十九天,鼎身已经透出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匠师乙有些气急:“这鼎拖到了如今,实为不妙,日南至的子时,必须开炉。”

匠人们不敢吭声,只是手里的锤子,敲得比往常都慢,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子时尚差一刻。

炉火忽然变了颜色。

从通红变成青白,从青白变成幽蓝。那蓝不像是火,倒像是从地狱里透出来的光。炉壁上的蟠螭纹一条一条亮起来,像活了一样,在鼎身上游走。

匠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盯着那鼎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喘气。

然后,鼎响了。

不是炸裂,是响。像有人从鼎里面敲了一下,“嗡——”

那一声,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震得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

紧接着,第二下。

第三下。

敲到第七下的时候。

鼎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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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余茶正趴在西山脚下的乱石堆里,人事不省。巨响把她震醒了,睁开眼,看见山腰上火光冲天,半边天都烧红了。不是晚霞的红,是铜水沸腾的红,像山在流血。

她想站起来,左腿却软得像棉花,又跌坐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腿还在,还穿着那件希腊的长袍,外面是旅行斗篷,袍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小腿上狰狞的旧伤。伤疤紫红紫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皮囊,铜印章、陶片、青铜扣针、金耳环,还有利诺斯给她的那块石头,都在。

石头竟然还是温热的,她攥着那块石头,暖了会儿冻僵的手。

午夜雪地,天寒地冻,荒山野岭,余茶挣扎地从乱石堆里爬起来,

“得找个地儿取暖,免得被冻死。”

于是,余茶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去,左腿仍隐隐作痛。虽然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她感觉,那一声炸响,是在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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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木架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东倒西歪地戳在雪地里,像一群上吊的人。陶范碎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铜渣和木炭混在一起,冒着青烟,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雪落在上面,嗤的一声就化了,连白都白不起来。

最惨的是三个匠人。

铜水喷出来的时候,他们正站在鼎边上。没来得及跑,也没地方跑。滚烫的铜浆浇在身上,从头淋到脚。等铜水冷却,三个人已经成了一体的——三具焦黑的尸体,紧紧抱在一起,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头低着,像在朝拜什么。

幸存的匠人一边发抖,一般喃喃念叨,语音节奏很快、字头发音有点黏稠但有力,余茶听着耳熟,“有点像周。。。。。但不是雅言,洛阳土语?”。

“是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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