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夜谋(第1页)
绛城东北,韩氏宅邸。
与赵氏那僭越礼制的石阙不同,韩氏的府门低调得多——两扇黑漆大门紧闭无言,静立街衢,似有韬光养晦之意。但若入得门来,便知这低调不过是装出来的。前堂后室,层层递进,高墙耸峙。前院中院空间极大,中堂的夯土台有10米多高,一点都不比赵氏的低。
这是老宗主韩不信的手笔。他在位三十年,带着韩氏从六卿末位爬到四卿之列,临死前还给儿子留下一句话:“六卿疆,公室卑,然吾祖辈世受晋恩,当尽忠公室,不可怀贰。”端得一副大义凛然的做派。
如今老宗主已死,新宗主韩庚继位不过三个月。
此刻,月隐星稀。韩庚端坐正堂,面南背北,与庭院相通。夜色中,庭院里有执烛的奴仆往来。韩庚端坐于堂北屏风前,家宰固跪坐于堂下西侧,少主韩虎侍立于韩庚身侧。
家宰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深得韩庚信任。他见主君目光望向庭院,沉默良久,心知必定有难以决断之事,遂不敢妄言。
韩庚忽叹道:“固啊,新绛城中风议,可曾入耳?”
固拱手说:“主君所问,莫非赵氏铸鼎之事?老朽确有所闻。然今日又传一新说,谓那鼎……已毁矣。”
韩庚眉头微蹙:“毁?何以毁之?”
韩虎趋前一步,禀道:“父,儿于军中听得传言:铸鼎之日,鼎成九尺,忽闻巨响,鼎足折断,鼎身倾覆,铜汁飞溅,毙工匠三人。赵氏虽连夜封禁消息,然卿大夫,无不晓然。”
韩庚沉吟道:“鼎成而折,此大凶之兆也。”遂抬眼看向固:“适才所言新说,又是何指?”
固压低嗓音,密奏:“坊间纷纭,或说此鼎乃赵孟欲献晋公,以表丹心;或说鼎上所铸,实乃赵氏家徽,欲置之于私家宗庙。”
韩庚颔首道:“铸鼎置于宗庙,此诸侯之礼也。赵氏虽为正卿,若行此礼,便是僭越,罪不容诛。”
韩虎急曰:“父,鼎既折断,岂非上天示警赵氏?”
韩庚抬手止之:“慎言!天意渺茫,不可妄测。固,赵氏那边,可有动静?”
固:“老朽闻知,赵孟已下令缉拿铸鼎工匠,罪其不敬鬼神,致鼎倾覆。然已有工匠逃散,传闻……有一人遁入智氏之门。”
韩庚目光一闪:“智氏?”
言未毕,一寺人匆匆上堂,跪报:“禀主君,智氏有车夜至,现已在大门外,说有要事求见。”
韩庚微露讶色:“可是智果?”即起身:“速请!虎儿,随我出迎。”
韩庚父子由东阶下堂,行至大门。门外智果已下车伫立,见韩庚出,整衣拱手。
智果神色肃然,说道:“韩兄,深夜造访,多有冒昧。”
韩庚执其手,笑着说:“智兄何出此言?请入内叙话。”遂低声问道:“可是为赵氏之鼎而来?”
智果点头,环顾四周,曰:“此处耳目众多,不便言语。可有密室?”
韩庚正色道:“随我来。”
二人转入堂后密室,门户紧闭。室内北墉下设重席,西北隅燃烛,光影摇曳。韩庚坐西朝东,智果坐北朝南,家宰固偏坐,韩虎东向陪侍。四人皆解履于户外,方入席就坐。
韩庚引见道:“此乃固,韩氏家宰,心腹之人,智兄但言无妨。虎儿你已识得。”
智果点头致意:“韩兄信重之人,某自当信任。”他深吸一口气,道:“赵氏铸鼎之事,君已闻乎?有一工匠,逃至我智氏矣。”
韩庚身子前倾,急问:“彼言如何?”
智果道:“那鼎,确系为赵氏宗庙所铸。”
室中顿时寂然,唯闻烛火爆裂之声。
韩虎忍不住问:“鼎上所铸,果真是赵氏家徽?”
智果缓缓点头:“那工匠言,鼎身三面,皆铸赵氏先祖征战之状。正面铭文,彼虽未全识,然闻主事匠师诵读,乃是‘赵氏之鼎,子孙永宝’八字。”
家宰固沉吟道:“‘子孙永宝’,此宗庙重器之辞也。若献于晋公,当铭‘永用享公’或‘以事盟主’。赵氏此举……”
韩庚目光深沉:“赵孟意欲何为?赵氏虽强,然晋祚未绝,晋公尚在。铸鼎置庙,乃齐、鲁、郑、卫诸侯之特权,卿大夫安敢为之?”
智果苦笑道:“韩兄尚不明乎?赵氏这是在试探。试我等,试君上,试天下人心。若无人敢言,此鼎便是赵氏迈向诸侯之第一步。”
韩庚曰:“鼎已折断,是否天意,姑且不论。今赵氏归咎工匠不敬鬼神,大肆缉拿,岂非欲灭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