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摩的会议(第1页)
清晨的阳光洒在港口广场上,将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洼映成一片片碎金。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湿和清新,混着海风的咸腥。广场上聚集了比往常更多的人——穿着长袍的科斯摩成员、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一些神情肃穆的长老。人群外围还站着许多普通公民,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也是来见证的。在克里特,任何重要的决定都不能完全避开公民的眼睛。
余茶站在广场边缘的一处石阶上,拄着粗糙的拐杖。左腿的伤口被医者重新清理包扎过,敷上了据说能防止腐烂的药膏,但疼痛依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钝重的、不祥的灼热。至于医者说的腿废了,余茶没有放在心上,只要不感染腐烂,骨头没接歪,年轻人总是有机会恢复。
利诺斯拄着拐站在她身边,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习惯性地评估着每一个人的威胁等级。
“古老的规矩,”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看戏般的玩味,“科斯摩的首席每年一换,从最重要的家族里选出。今年是克里同的人占多数,但地震一闹,那些墙头草开始动摇了。”
余茶没有说话。她这几天从利诺斯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已经对这个城邦的政治结构有了大致了解。克里特岛不像雅典那样实行民主,权力掌握在贵族手中。科斯摩是最高行政官职,通常由十个最有权势的人担任,他们控制着司法、祭祀和对外事务。长老会则由更广泛的贵族组成,有权监督科斯摩。
克里同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在雅典学习过,带回了新的思想,是所谓“新派”的代表。阿尔克提斯则出自祭司世家,是老派眼中的正统象征。两人原本势同水火。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阿尔克提斯先被污蔑为渎神者,差点被逐出科斯摩。
广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石台上,十张石凳已经摆好。那是科斯摩的席位。传令官站在一旁,手持铜杖,等待会议开始。
阿尔克提斯从广场一侧走来。艾拉搀扶着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山民——他们穿着粗糙的狩猎装,腰间挂着短刀,背上背着硬木长弓。那是克里特岛山区特有的弓,用野山羊角与坚韧的木料复合制成,射程远,力道沉。这些山民世代生活在岛屿中央的崇山峻岭中,与阿尔克提斯的祭司家族有着古老的盟约。他们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百发百中的弓箭手,在狭窄的山道上,他们比任何重装步兵都更致命。
阿尔克提斯换了件新的紫色长袍,她的头发简单束起,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光芒。她走得很慢,虽然肋间的伤还没好,可每一步都很稳。
与此同时,克里同从广场另一侧走来。他身后跟着几名士兵,还有几个穿着讲究的贵族——他的支持者,那些在科斯摩中占多数的“新派”成员。
两人在石台前相遇。
克里同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些沉默的山民弓箭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把他们带来了。”
“他们是我的族人。”阿尔克提斯的声音平静,“我有权带他们来旁听。”
克里同没有反驳。他侧身,让出通往石台的路。
“上去吧。”
阿尔克提斯松开艾拉的手,独自走上石台。她走到那十张石凳旁边,在最边缘的一张前停下。那是她的位置——她本就是科斯摩的成员,虽然在这个由克里同主导的任期里,她的声音一直被压制。
传令官敲响铜杖,大声宣布:“科斯摩会议——开始!”
十名科斯摩成员陆续登上石台,坐在各自的石凳上。克里同坐在最中央的首席。他的左侧是他的盟友,右侧则是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最边缘的两个位置,坐着阿尔克提斯和另一个年迈的长老——那长老满头白发,脸上刻满皱纹,但他的眼睛依旧锐利。他叫拉奥达马斯,来自岛上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与阿尔克提斯的家族世代联姻。他身后,也站着几个山民模样的护卫。
传令官宣读了开场辞——冗长的、程式化的、关于神灵和祖先的套话。然后是第一个议题:关于近日地脉震动、港口异象、以及那些变成空洞躯壳的士兵的处理。
坐在克里同左侧的一个中年贵族率先站起。他叫攸布洛斯,声音尖利,是克里同最坚定的盟友。
“我提议,”攸布洛斯高声说,“将阿尔克提斯以渎神和召来灾祸的罪名,交由神庙审判!她和她那些山民,早就该——”
“攸布洛斯。”克里同打断他,声音低沉平稳,“你的庄园在南坡,离千橡之森最近。”
攸布洛斯一愣:“那又如何?”
“如果地震再持续三天,你的房子、你的土地、你的奴隶——全都会滑进海里。”克里同看着他,“而地震,停了。”
攸布洛斯脸色涨红:“你——你这是在为她说话?!”
“我在说实话。”克里同站起身,面向所有科斯摩成员,也面向台下的公民,“三天前,地脉停止震动。这件事,你们都亲眼看到了。但你们中应该还有人不知道的是——它为什么停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是她。”他指向阿尔克提斯,“用古老神明留下的技艺,稳住了地脉。”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喊“不可能”,有人喊“古老的骗人把戏”,也有人沉默地注视着阿尔克提斯,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拉奥达马斯缓缓站起。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有力。
“克里同,你三个月前还在说,祭司们那些古老神明的技艺全是骗人的鬼话。现在你改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