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墙之内(第1页)
余茶是被摇晃醒的。
不是剧烈的震荡,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晃动——人的脚步,沉重的、杂乱的脚步,踏在崎岖的山路上。身下是粗糙的硬物,硌着她的脊背,每一次晃动都将疼痛从左腿传到脊椎,再从脊椎炸开到全身。她想动,但双手被绳索紧紧捆在身后,脚踝也被绑住——那绑缚的绳索勒进左腿快要坏死的伤口,带来一种钝重的、麻木的、警示的痛。
她睁开眼。
眼前是晃动的人腿,士兵的腿,穿着皮制胫甲,一步一步地踏着岩石和泥土。她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副担架上——两根粗壮的木杆,中间绷着几块破烂的布和藤条编织的网,粗糙、简陋,但足够承载她的重量。担架一前一后被两个士兵扛着,他们的肩膀随着步伐起伏,汗水滴落在她脸上。
旁边还有另一副担架。利诺斯躺在上面,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可怕的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左腿的伤口只是被草草用布条缠住,布条已被血和脓液浸透,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腥味。
周围是一队士兵,大约十来个,手持长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山林。山路狭窄陡峭,两侧是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昏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将雨前的阴沉。
“快走!天黑前必须赶到港口!”前面传来队长的催促声。
士兵们加快了脚步。担架晃得更厉害了,余茶被晃得头晕恶心,而左腿每一次晃动都像被钝刀切割。
旁边担架上的利诺斯突然动了动,应该是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了。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一个士兵低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烧成这样,撑不了多久。”
没有人回应。
队伍继续向前。余茶看着头顶掠过的岩石和枯枝,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意识在剧痛和疲惫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他们走出了山区,眼前是一片倾斜的缓坡,缓坡尽头,是大海——灰蓝色的、泛着暮色余晖的爱琴海。海岸边,一座城镇的轮廓在昏暗中隐约可见。那是港口。
士兵们加快了脚步。担架几乎是在小跑,剧烈的颠簸让余茶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他们进入了城镇。狭窄的街道,低矮的石砌房屋,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或恐惧的目光,但没有人敢靠近。队伍穿过几条街,最终停在一座厚重的石砌建筑前——囚犯的关押地。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几间低矮的囚室。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霉烂和粪便的恶臭。余茶被抬进其中一间。
抬担架的士兵解开她手脚的绳索,粗鲁地将她翻到地上铺着的干草上。左腿着地的瞬间,骨头断裂处被强行压到,撕裂的痛让余茶惨叫一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士兵没有理会她,转身出去。利诺斯被抬进来,放在她旁边,依旧是昏迷不醒。
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铁闩落下的声音沉重而刺耳。
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利诺斯滚烫的呼吸,和余茶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时间。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铁闩被拉开,木门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是火把的光。余茶眯起眼,看到几个身影走进囚室。为首的那个,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气度,以及身后跟着的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克里同。
火把插进墙上的铁架,照亮了整个囚室。克里同站在余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克里同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易察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