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拉伊斯(第1页)
余茶没有回雅典。
这个被誉为最民主的城邦,民主的光芒从不照耀普通女性。希腊城邦是典型的男性为尊,所有人公认,体面的妻子应该待在家里,远离任何男人的目光,而男人则高人一等,天生享有特权。这就意味着,普尼克斯山丘上的公民议会、各类学校教育、三大公共体育馆吕克昂、快犬和最著名的阿加德米,余茶从来没进去过。体育比赛和很多戏剧都不允许雅典女性观看,如果她们外出,必须蒙上面纱。当然宴饮也不允许体面的雅典女性参加,丈夫出门做客更不能带着妻子。雅典大道边的狄俄尼索斯剧院,余茶只去过一次,还是作为狄奥多拉侍女进去的。
而雅典的妇女可以参与的宗教生活,例如地母节的3天庆典,作为高级艺妓的狄奥多拉无法参加。
所以尽管有一些风险,余茶还是决定先去逛逛科林斯,毕竟这里被誉为最有包容度的城邦。
清晨的阳光从莱凯翁港的方向铺过来,把科林斯卫城的轮廓染成淡金色。港口不愧为整个希腊世界最热闹的地方,船只进进出出,奴隶跑来跑去,商人讨价还价,在港口不显眼的地方,余茶发了一会儿呆,就往集市去了。
科林斯的集市比雅典的小,但热闹程度不输。这里没有雅典那些喋喋不休的哲学家,更多的是一些表演杂耍和戏法的艺人,还有几个蹲在墙角掷羊拐骨的闲汉。
余茶在一个卖彩色玻璃珠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女人,手指粗糙,说话带着浓重的科林斯口音。余茶挑了两颗蓝色的珠子,比划着问价。女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奥波尔。余茶摇摇头,伸出两根。女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点点头。
就在她低头从怀里掏钱的时候,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侧过头,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穿深色斗篷的男人,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看着她。不是那种色眯眯的盯法,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余茶移开视线,把钱递给摊主,把珠子塞进怀里,转身离开。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跟了她几步,然后消失在人流里。
为了降低风险,余茶沿着人群较多的那条通往卫城的坡道往上走。阿佛洛狄忒神庙卫城的脚下有树荫、泉水、还有一些小食摊,余茶买了碗扁豆汤,坐在路边边休息边观察了一会儿往来的香客。
再往上,路两边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小神庙和祭坛,有些还冒着昨晚祭祀留下的烟。走得越高,风越大,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阿佛洛狄忒神庙和帕特农神庙完全不同,虽然同样坐落在高高的卫城顶端,俯视着整个卫城和港口,但作为海洋与光之女神的神殿,非常朴素——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几根粗壮高大的多立克柱子撑起门廊,与帕特农神庙的大理石材质不同,阿佛洛狄忒神庙是石灰石建造的,墙上刷着白灰,阳光下白得晃眼。但当你站在神庙那扇巨大的由铜包边的橡木门外,又会体会到它并不普通:西边,莱凯翁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是未来的罗马和西西里岛;东边,萨罗尼克湾则是通往雅典的海路。而神庙的下方,是整个科林斯城,集市、长墙、田野、港口,如同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卷一一展开,充满了浓烈的生命力。
余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门被海风和熏香熏得发暗,金属包边隐约可以看出雕着波浪、海豚和一些她不认识的海洋生物。门口站着几个穿长袍的女人,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人的疏离表情。她们打量了余茶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朝她走过来。
“来献祭的?”那女人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天气。
余茶犹豫了一下,点头。
“进去往右,找那个灰头发的女祭司。”女人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再多看她一眼。
神庙里面光线很暗,既小又深,空气里混着焚香和某种油腻的味道——大概是旁边油灯烧的橄榄油。灯火在无风的室内静静燃烧,把柔和的光线投在墙上、地上,还有正前方那尊巨大的神像上。神像应该是木胎贴金的,岁月让表层的金箔变得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但女神的姿态依然优雅——左手握着一支像矛一样长长的武器,上面刻着螺旋纹的装饰;右手向前伸出,掌心向上,像是在欢迎或是索取?神像脚下堆着祭品,有已经枯萎的花环,还有几枚闪着微光的银币,以及几块红色的布料,整齐地放在最前面。
那个灰头发的女祭司收了她两奥波尔,递给她一小块压着花纹的糕饼,示意她放在神像前的石台上。余茶照做了,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许什么愿。最后她只想着:让我最终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出来的时候,门口那个女人还在,正靠着柱子晒太阳。
“第一次来科林斯?”女人问。
余茶点头。
“晚上别一个人在街上走。”女人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这边的人和雅典人不一样。”
余茶有些吃惊,问:“你怎么知道我来自雅典?”
女人笑了笑:“钱不会撒谎。”
余茶从卫城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她本来想直接回住处,但走到半路,口渴得厉害。港口附近有一家小酒馆,门口支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几个男人坐在那里喝酒。
她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而是在门口站着,想等老板出来买碗水酒。
“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余茶转身。
是上午集市上那个盯着她看的男人。
他走近几步,在她两步之外停下,上下打量她。
“你是雅典来的?”他问。
余茶没回答。
“我看见你买珠子。”他说,“你给的是猫头鹰币。”
余茶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你一个人?”他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