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斯的莱凯翁(第1页)
苏格拉底死后的第60天,余茶离开了雅典。
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狄奥多拉的院子里就忙碌起来。老仆把准备好的皮革包袱扛到门口,厨房的帮工往包袱里塞干粮和水囊。狄奥多拉站在廊柱下,亲自检查着每一件东西——羊毛毯、换洗的衣服、一小袋银币、一个蜡板、几卷空白的莎草纸和炭笔。
“提玛瑞特是我早年认识的朋友。”狄奥多拉一边说,一边把一块叠好的亚麻布塞进包袱,“她在科林斯城外的一座小神庙里当祭司。那座神庙很老了,供奉的是一个没人记得名字的女神——当地人管她叫恩诺迪亚,意思是‘路边的她’。你到了科林斯,别进城,先往西走,城外有条小路,路边的橄榄林里有一座小石庙,那就是她住的地方。”
余茶听着,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她是个怪人。”狄奥多拉继续说,“不参加城里的祭祀,不和阿芙洛狄忒神庙的人来往,从小一个人守着那座破庙。科林斯的人都觉得她疯了,但她是我见过的最清醒最睿智的人之一。”
余茶很好奇:“她信奉的女神——恩诺迪亚,是什么神?”
狄奥多拉想了想,说:“一个很古老的神。”她说,“比奥林匹斯那些都古老。她管着路,管着边界,管着那些没人去的地方,据说也管着冥界的入口。有些人说,她是赫卡忒的另一个名字,但提玛瑞特说不对——赫卡忒是后来才有的,恩诺迪亚更早。”
她看着余茶,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驶出雅典城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卫城的山丘。余茶掀开帘子,回头看着那座逐渐远去的城市。帕特农神庙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苏格拉底,也埋葬着那些被遗忘的真相。
狄奥多拉没有来送。她说她不喜欢送人,也不喜欢被人送。
马车慢慢向比雷埃夫斯港驶去。路面不平,车轮颠簸,余茶的左腿在每次颠簸中都隐隐作痛。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苏格拉底站在审判台上,之后笑着饮下毒汁;狄奥多拉递给她包袱时眼中的不舍;还有那个在巷子里擦肩而过的、有着和她相似五官的女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声吟诵经她改编的那句狄奥多拉的诗:“那位在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街角,低头走过的东方人五官的女子,是迁徙长河中一次孤独的基因涟漪——她的长相不代表她的族群,只代表她自己。”
余茶笑了笑,“孤独的基因涟漪”,她喜欢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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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余茶坐的商船到达了科林斯港口莱凯翁。稍微有点晕船的她,走下跳板,脚下踩的是用巨大石块铺成的码头地面,石块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有些缝隙里还长了几根野草。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潮气以及远处飘来的烤鱼香味,扑面而来。
码头上的声音很嘈杂。扛着陶罐的奴隶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嘴里喊着让路的吆喝声;几个穿短袍的商人蹲在一堆刚卸下的货物旁,用手指在木板上划来划去,激烈地讨价还价;不远处传来“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一群光着上身的劳工正用粗绳拖拽一艘刚刚靠岸的小型货船,把它拉上石砌的船台——那是等着被拖过地峡去另一边的船。
码头上堆积的货物让人眼花缭乱:成摞的陶罐,大概是从三角岛运来的葡萄酒,捆扎整齐的莎草纸卷,只能来自埃及,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不知名的活物,发出低沉的叫声。
最让她震撼的,是抬起头时看到的东西。
从港口向南望去,两道巨大的城墙从码头边缘拔地而起,笔直地伸向远方,几乎望不到头。这就是连接莱凯翁港与科林斯城的“长墙”,长度约约2公里。两道墙之间是一条宽阔的铺石大道,被称为莱凯翁大道。大道两旁,隐约可见成排的建筑和走动的人影。
城墙外侧,偶尔能看到背着弓箭的哨兵在巡逻。这条路,就是余茶接下来要走的路——只要沿着它一直往南走,就能抵达科林斯城。
在码头的某个突出位置,立着一座不算太高但很显眼的灯塔,石砌的塔身带着被海风吹过的痕迹。灯塔旁边,站着一尊比真人略大的铜制雕像——是手持火炬的海神波塞冬,火炬早已熄灭,但那伸向海面的姿势,像在迎接每一艘平安归航的船。
再往远看,科林斯湾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如果天气晴好,甚至能看到海湾对岸的陆地轮廓——那是通向三角岛的方向。这座港口,正是整个希腊世界通往西方的门户。
在码头边,她已经看到几个牵着驴的脚夫蹲在墙根下等着揽活。驴的背上搭着破旧的麻布垫子,正低头啃着地上干枯的草根。
余茶把行李从船上搬下来,向那几个驴夫走去。身后,一艘即将启航的船正升起帆,海风吹得帆布猎猎作响。
她到科林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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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的驴夫正好知道提玛瑞特和她的神庙,他们慢慢悠悠地走了大约半小时,驴停在了科林斯城外的一条土路边。驴夫指着前方一片橄榄林说:“沿着这条路走进去,就能看到那座小庙。”
余茶付了钱,拎着包袱,独自走进橄榄林。
夕阳把橄榄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间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深处。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小的石庙立在林间空地上。
庙很小,比雅典城里任何一座神庙都小。只有四根粗陋的石柱撑着一个三角形的人字墙,墙上的浮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庙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庙前的地上,蹲着一个女人,正在用树枝拨弄一堆燃烧的香草。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种陌生的、泥土气息的香味。
那女人抬起头。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健美,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很亮,像夜里井水映出的星光。她穿着粗糙的羊毛长袍,袍子上沾着泥土和香灰,头上没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木簪把棕色的头发挽起来。
“狄奥多拉让你来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