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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一九七八(二)
易定春是去供销社的时候,听到湾里的人说她父亲被送进了医院,当即就请假赶了过来。
易定春按照护士的指引找到房间号,站在病房门口,一手端着刚从食堂买来的粥,一手提着一袋水果。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推开门——门口冲出来一个身影,差点撞翻她手中的铝饭盒。
她站稳后,望着气冲冲的易临春,长年穿梭于田间与山林间的艰苦劳作,把她的身形劈得枯瘦如柴,蜡黄似木瓜的脸上挂满泪水。
易定春心里一惊,她这个妹妹,可是与生活斗惯了的人,性格磨得比石头还硬,是什么事让石头落泪?
易临春与她对视了一眼,却当不认识她一样,迅速往旁边一闪,绕开她跑了。
“临妹……”她想跟上去拉住她问清状况,可没几步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易定春只能返回,小妹易念春走出来,带着哭腔告诉她,“大姐,爸刚才打了我姐一巴掌。”
“爸为什么打你姐?”易定春心里一紧,脊背有些发麻。
她父亲易开元平时不轻易发脾气,发起脾气来跟吃人的老虎没什么区别。
她探头往房间门口看了一眼。
房间里,易开元正半靠在床头,双眼蒙着纱布,指挥着何淑秀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昨晚为什么不回家,让他睡在这里浪费钱?
易念春许是情绪激动,讲得颠三倒四,但大概是怎么回事,她总算是了解了,总结成一个字就是:钱。
易定春拉着念春进去,让何淑秀先别收拾,暂时住下来,准备手术,钱的事情她来想办法。
“要你想什么办法?”易开元打断了她,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倔强,“好不容易恢复高考,你能通过自学考上,很不容易,爸一定要供你上完大学。你好好准备去上大学的东西,开学前,钱我们肯定能筹到,卖炭凑一部分,再找亲戚借一点。”
“……我再想想,”易定春无奈笑了笑,把话题扯回去,“爸,我们听医生的,一定要做手术,眼睛看不清了,以后怎么生活?”
“除非我死!”易开元起身要走,双臂在空中乱舞,身子乱晃。
她与何淑秀同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稳了。
护士走进来,跟他解释说主治医师不在,没有主治医师的允许,医院不能放他走,并且这个星期住院的钱已经交了,不能退。
易定春来的时候,已经跟护士打过交道。她太了解她父亲了,这个倔老头,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每一分钱都是命,让他花钱住院,就是要他的命。
易开元看起来很不满,但最终还是被众人按了回去,嘴里唠叨着明天必须出院。
“爸,先喝点粥吧。”易定春把铝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盒盖,热气升腾。
易开元没动,倒是何淑秀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春儿啊,你姑妈介绍的那个男人……”
话音未落,易开元猛地捶了下床头柜,铝饭盒里的粥溅出来一大片,“我还没死呢,谁让你给她说亲的?”
“爸你不要激动。”易定春见他去扯蒙着眼睛的纱布,赶紧按下他的手,腾出一只手轻抚着他起伏不平的胸口。
“他们家给的彩礼可不少,这不是要动手术……”何淑秀嚅嗫着,声音低到尘埃里。
“你给我闭嘴!”易开元像个困兽一样怒吼着,脖子上凸显的青筋,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易定春摇头示意何淑秀不要再刺激这倔老头子。
何淑秀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不再说话,坐在床边剥橘子,不时地摇头叹气。
易开元折腾了这么久,估计也累了,在易定春的轻抚下,躺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