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水月(第1页)
幽蓝色的灯光在牢房里明明灭灭,景元靠在墙上呼吸微弱,周身的异香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的意识牢牢困在了混沌深处。
“应星”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前面,景元下意识地跟着那道身影往前走,脚下一个趔趄,像是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前跌去——
没有预想中的失重感,他跌进了一片暖融融的金光里。
几乎是瞬间,周围模糊的光影骤然清晰。
风里裹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混着云石市集飘来的糖糕和卤味香气。
夕阳把飞檐翘角染成了温柔的橘色,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带着晒了一天的暖意。
景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却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身上穿的也不是尘壤星里沾着黄沙的外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绣着简单的云纹,是他年少时最常穿的款式。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轻盈,像是真的回到了年少。
“怎么?打了场胜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一只手突然揽住了他的肩头,声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爽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景元猛地抬头,撞进来人眼中的一汪清泉。
应星!
景元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幽囚狱里,那个浑身戾气、眼神阴郁的刃……
这是年少时的应星,意气风发,眉眼间满是身为百冶大师的桀骜与鲜活,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景元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曾经伤痛的过往像潮水一样在心海中澎湃翻涌,刀光剑影,生离死别,那些遗憾、怀念,在这一刻,全都涌到了喉咙口,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应星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只当他是刚打完仗累狠了,揽着他的肩膀往前带了带,笑着骂道:“傻站着干什么?白珩她们都等半天了,就等你这个主角到场,好去市集喝个痛快。”
景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一缩,连着漏掉了好几拍。
不远处的观景栏杆旁,站着另外三个人。
丹枫背对着他们,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持明龙尊独有的矜贵与疏离。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然没说话,却也停下了原本要往前走的脚步,显然是在等他。
镜流倚在栏杆上,一袭白衣,夕阳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暖金。
她的视线从景元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锁在了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确认他身上没有伤口,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收回了目光。
白珩紧挨着镜流站着,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正叽叽喳喳地跟镜流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看到景元过来,她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盛着星光的琉璃珠,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景元!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好久了!”白珩跑到他面前,“说好的,你打赢了这场仗,就带我们去吃市集最有名的那家醉仙楼,你可不许耍赖!”
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白珩,景元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太清楚了,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丹枢给他灌下的药水在作祟,是用丰饶的力量编织出来的幻境,是专门用来困住他的牢笼。
白珩早就不在了,在那场倏忽之乱里化作了天边的流星。
应星变成了刃,在魔阴身和仇恨的拉扯中不得解脱。
丹枫蜕了鳞、换了骨,成了丹恒,相见不相识。
镜流堕入了魔阴身,曾经的剑首不再存于史书。
云上五骁,早就散了……
数百年的岁月物是人非,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可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蛊惑他,告诉他这就是现实,那些生离死别,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沉重的责任,不过是他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景元,你怎么了?怎么呆呆的?”白珩见他半天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出神,不由得歪了歪头,凑了上来。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又把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狐耳微微耷拉下来,“咦?没发烧啊。难道是打仗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