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苜蓿坡(第1页)
七宗血誓立下的第二日,晒谷观难得地安静下来。
林照天未亮就醒了。她轻手轻脚推开柴扉,晨雾还笼着麦田,远处村庄的鸡鸣一声接一声。阿茸从窝里抬起头,金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吵醒你了?”林照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阿茸蹭蹭她的手心,站起来抖抖毛,示意要跟她出门。
一人一羊沿着田埂走,露水打湿了裤脚。林照走到晒谷观后山那片苜蓿坡——这是老谷头生前特意种的,说苜蓿根扎得深,能固土,开的花阿茸爱吃。
坡上的苜蓿已经齐膝高,淡紫色的小花成片开着,在晨雾里像一层柔软的毯子。
林照在坡顶坐下,阿茸顺势卧在她身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晒谷观:三间瓦房,一口老井,院中那株老槐树,还有东厢房里睡得正熟几个孩子。
李虎大自己两岁,是孩子里最大的。豆苗才十岁,是老谷头五年前从山路边捡回来的弃婴。其余五个,都是这些年附近村庄送来的孤儿——父母或病故或外出谋生再无音讯,老谷头便收在观里,教他们识字、种地、做人。
林照下山这大半年,是李虎带着豆苗和其他孩子,守着这三亩麦田、一口井、六张嘴。
“这一走,不知多久能回来。”林照轻声说。
阿茸“咩”了一声,用角轻轻顶她的手。
林照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包,里面是七枚新麦穗编的小坠子。每枚坠子上都用细麻绳系着不同的记号:李虎的是个“虎”字,豆苗的是朵小花,其余孩子各有各的标识。
这是她昨夜编的。
正想着,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林照回头,见李虎揉着眼睛走来,裤腿卷得一边高一边低,脚上草鞋沾着泥。
“林照,你这么早。”李虎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摸了摸阿茸的背。
“睡不着。”林照把麦穗坠子递给他,“这个给你。”
李虎接过,借着晨光仔细看,手指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字,眼圈忽然红了。但他很快仰起头,用力眨眨眼:“林照,你要去那仙山,是不是?”
“嗯。”
“危险吗?”
“……有点。”
李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把镰刀,木柄磨得光滑,刀身生了锈,但刃口还锋利。这是老谷头教他割麦时用的第一把镰刀。
“这个你带着。”李虎把镰刀塞进林照手里,“老谷头说,镰刀不光能割麦,也能防身。万一……万一有人欺负你,你就亮出来。”
林照握着镰刀,木柄上还有李虎手掌的温度。她忽然想起,老谷头也送过她一把镰刀。后来那把镰刀在一次山洪中丢了,她难过了好几天。
“好,我带着。”林照郑重地把镰刀收进怀里。
这时,豆苗和其他孩子也揉着眼睛寻来了。六个半大孩子在苜蓿坡上围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
“照姐,仙山远吗?”
“山上真有仙人吗?”
“仙人吃不吃馒头?”
林照一一回答,最后说:“我不在的时候,李虎就是你们的大哥。要听话,麦田要按时浇水,菜地要除草,鸡要喂,柴要劈——”
“我们知道!”孩子们齐声应道,“老谷头教过!”
豆苗把头靠在林照腿上,用手搂着阿茸脖子,不舍地说:“照姐,你要快点回来。等你回来,我给你留最大的那个南瓜。”
林照抱紧这个瘦小的身体,鼻子发酸:“好。”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山升起,把苜蓿坡染成一片金紫。
上午,七宗代表在落星湖畔再次聚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