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第1页)
林照回到晒谷观那天,正是秋分。
日头不烈,风里带着凉意,吹得漫山遍野的野菊花摇曳生姿。她从山道转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片麦田——金黄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在秋阳下泛着暖光。
然后她看见了晒谷观。
观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土坯墙,茅草顶。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是小米粥的香味。羊圈里,阿茸正低头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过来。
“咩——”
熟悉的叫声,让林照眼眶一热。
她加快脚步,走到观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们的说笑声。她推开门,堂屋里,豆苗正在扫地,李虎在修一把破椅子,其他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不知在看什么。
“我回来了。”林照轻声说。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孩子都转过头,看着她。豆苗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李虎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灶台边的孩子们张着嘴,像见了鬼。
半晌,豆苗“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照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其他孩子也反应过来,一窝蜂涌上来,七嘴八舌:
“照姐你去哪儿了?”
“我们以为你不回来了!”
“师父走了,你也不在,我们好害怕……”
林照蹲下身,抱住豆苗,又摸摸其他孩子的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李虎站在人群外,脸色复杂。他手里还握着锤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
林照看向他,点点头:“嗯,回来了。”
孩子们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林照起身,环顾堂屋——一切如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谷头的竹椅还在墙角,烟袋搁在椅背上,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香,青烟袅袅。
“谁点的香?”她问。
“我。”李虎闷声道,“每天早上都给师父上香。”
林照心头一暖:“谢谢。”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熬着小米粥,但火候过了,粥有点糊。她拿起勺子搅了搅:“谁做的饭?”
“虎哥做的。”豆苗小声说,“但他总掌握不好火候。”
李虎脸一红:“有得吃就不错了!”
林照笑了:“我来做吧。你们都饿了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
她挽起袖子,重新生火。柴是现成的,火石一打就着。她从米缸里舀出新米,淘洗,下锅,又去后院的菜地摘了些青菜,洗净切碎。动作熟练,像从未离开过。
粥熬好的时候,香气飘满堂屋。孩子们围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林照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又给李虎盛了一碗:“辛苦了。”
李虎接过碗,手有些抖,低头喝粥,没说话。
饭后,林照开始收拾观里。她发现药田荒芜了不少,杂草丛生,当归的叶子有些发黄。晒谷场上堆着还没脱粒的麦子,有些已经受潮发芽。羊圈里,阿茸的草料也不够了。
“这些天……没人管吗?”她问。
孩子们低下头。豆苗小声说:“虎哥要种地,要劈柴,要挑水,忙不过来。我们太小,帮不上忙……”
李虎猛地站起来:“谁说忙不过来?我明天就去收麦子!”
“明天我去。”林照说,“你带孩子们把药田的草除了。”
李虎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点点头:“好。”
傍晚,林照去了老谷头的坟前。
坟在麦田边,面朝东方。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但已经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野草。她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拔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安睡的人。
“师父,”她轻声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