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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问(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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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天梯第一级台阶的瞬间,林照听见了麦浪的声音。

那不是真实的声响,是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回响——晒谷观后山那片麦田,夏末的风拂过时,千万株麦穗摩挲出的沙沙声,像大地在低语。

她低头看去,脚下白玉台阶温润如脂,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符文。那符文不是静止的,在缓慢流转,像水面的涟漪。而就在涟漪中心,她看见了一幅画面:

十二岁的自己,正蹲在麦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倒伏的麦苗扶正、培土。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在干旱的北地夏天,每一滴水都珍贵如油。

“你为何修行?”

那个问题再次在心底响起,这次不再是对所有人的询问,是只对她一人的叩问。

林照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向上走,第二级,第三级……每上一级,脚下的画面就变化一次。

八岁,老谷头教她辨认草药。老人粗糙的手掌托着一株“七星草”,说这草能止血,但采的时候要留根,来年还能再长。“照丫头,记住了——修行如采药,可以取用,不能断绝。断了根,就什么都没了。”

十三岁,她第一次感受到灵气。不是打坐冥想,是在晾晒麦子时,看着阳光透过麦穗的缝隙洒下来,金灿灿的,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松动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引气入体。

十六岁,下山游历。在渔村帮老渔夫补网,老人说:“网眼不能太密,太小鱼就逃不掉;也不能太稀,稀了大鱼就漏了。修行啊,就跟这补网一样,要留有余地。”

画面一帧帧闪过,像在帮她梳理这十七年的人生。

走到第三十级台阶时,林照停下了。

她回头看去——台阶下方,沈不言、炎烁、青禾他们也在向上走,但每个人的步伐节奏都不同。沈不言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剑道的尺度;炎烁走得很快,但不时会停顿,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青禾走走停停,有时甚至会退下一级,似乎在反复确认什么。

每个人,都在面对自己的“第一问”。

而更远处,天梯之外,晨光中的大荒苍茫如海。她能隐约看见西边山脊上有个小黑点——是陈砚吗?还是李慕云?她不确定,但知道他们一定在看着。

林照转回头,继续向上。

这一次,脚下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回忆,是某种……预兆?

她看见晒谷观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七个孩子哭着往外跑,李虎抱着豆苗冲在最前,身后是倒塌的房梁、飞溅的火星。阿茸的“咩咩”叫声凄厉而绝望。

“不……”林照心脏骤缩,本能地就要转身往下冲。

但脚步刚动,画面又变了。

大火熄灭,晒谷观化为焦土。可是在焦土中央,一株嫩绿的麦苗破土而出,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麦苗周围,更多的新芽钻出地面——是那些她临走前让孩子们埋下的麦种,发芽了。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成熟、更沉稳的自己,正站在那片新生的麦田里,弯腰收割。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清脆悦耳,一捆捆麦子堆成小山。远处,重建的晒谷观炊烟袅袅,李虎在教豆苗写字,其余五个孩子在玩闹。

阿茸老了,毛色泛黄,但仍跟在她脚边,时不时蹭蹭她的腿。

画面渐渐淡去。

林照站在台阶上,许久未动。冷汗浸透了里衣,又被晨风吹干。

那是未来吗?还是心魔幻象?她分不清。但那个问题,却在这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渐渐清晰起来。

你为何修行?

不是为了长生——老谷头活了一百三十岁,临终前说“够了,该走了”,脸上是释然的笑。

不是为了力量——再强的力量,也挽不回一场大火,救不了所有想救的人。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照想起了周云鹤册子上的话:“阵枢非无情,乃大情——情系一方水土,情系万物生灵,情系所有平凡而珍贵的存在。”

她继续向上走。这一次,脚步沉稳了许多。

走到第五十级台阶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若修行终是一场空,若守护终将破碎,若牵挂终成负担——你,还修吗?”

林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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