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枫叶(第1页)
飞机降落在关西国际机场时,京都正下着细密的秋雨。
林璇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和北京干燥的秋天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混着泥土、植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线香味道。澄心书院的京都研修行程共五天,除了参加京都大学的交流论坛,更重要的是在几座古寺中进行禅修体验。
接机的大巴上,李维云简单介绍了行程安排:“前三天在京都大学参加‘东方智慧与现代管理’论坛,后两天分别在东福寺和龙安寺进行止语禅修。记住,这不是旅游,是研修。请把这段时间当作对自己内在世界的探索。”
车上二十多位学员大多面露期待。陈默坐在林璇玑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日式建筑:“这是我第三次来京都,但前两次都是商务行程,匆匆来去。这次终于可以慢下来了。”
“你之前去过那些寺庙吗?”
“金阁寺、清水寺,都是游客路线。”陈默摇头,“这次去的东福寺和龙安寺相对安静,更适合禅修。”
车行一小时,到达京都大学附近的酒店。分配房间时,林璇玑和心理咨询师苏楠同屋。苏楠一进门就打开窗户,让雨后的清新空气涌进来:“真好,逃离北京的快节奏几天。”
“能真正逃离吗?”林璇玑整理行李,“工作邮件还是会追过来。”
“但至少物理距离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借口:我在研修,请勿打扰。”苏楠笑了,“有时候,我们需要这种仪式感的空间,让自己从日常角色中抽离。”
林璇玑想起出发前和周明的对话。当她提出要请假五天去京都研修时,周明第一反应是皱眉:“年底这么忙,非要现在去?”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解释或退让,而是平静回应:“这个研修对我的领导力提升很重要,也会直接惠及华远项目。我已经安排好工作交接,关键事项会远程处理。五天后回来,我会带来新的视角和方法。”
周明最终同意了,但补充了一句:“别光顾着看枫叶,想着点工作。”
现在站在京都的酒店房间里,林璇玑关掉了手机的工作邮件通知。也许,真正的“逃离”不是物理距离,而是心理距离——选择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接入工作,而不是被工作随时入侵。
第一天的论坛在京都大学一座古朴的木结构讲堂举行。日方主持人是心理学教授田中雅彦,六十多岁,白发梳理整齐,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逻辑严谨。
“现代管理学大多源于西方,强调目标、效率、控制,”田中教授开场,“但东方智慧提供另一种视角——平衡、和谐、自然流动。就像中国道家说的‘无为而治’,不是不作为,而是顺应事物本性而为,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论坛采用对话形式,每位学员都有提问机会。林璇玑注意到,日本学者的表达方式与国内很不同——他们说话前会停顿思考,语速缓慢,用词谨慎,很少使用绝对化的判断。
“在日本企业,”一位日本企业家分享,“我们强调‘根回し’(nemawashi)——在正式决策前,先与所有相关方非正式沟通,达成共识。这看似效率低,但一旦决策,执行非常顺畅,因为阻力在前期已经化解。”
陈默提问:“但快速变化的商业环境中,这种共识决策模式会不会太慢?”
田中教授回答:“快与慢是相对的。如果决策很快但执行受阻,总体时间可能更长。‘根回し’的本质不是拖延,而是深度沟通,确保真正理解各方立场和需求。这需要领导者的倾听能力和同理心。”
论坛休息时,学员们在茶歇区交流。林璇玑遇到一位来自新加坡的学员,叫林文彬,是家族企业的第三代管理者。
“我祖父那一代靠勤奋和胆识创业,我父亲那一代靠管理和扩张守业,”林文彬端着茶说,“到我这一代,发现光有这些不够了。员工不是机器,客户不是数字,我需要学习如何‘领导人心’,而不是‘管理人’。”
“所以你来了澄心书院?”
“对,我需要一个跳出原有框架的空间。”林文彬苦笑,“在新加坡,大家都追求效率、绩效、KPI。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人情味?温度?或者说,意义。”
下午的论坛探讨“禅与管理”。主讲的是东福寺的副住持小川宗明,一位四十多岁、神态平和的僧人。
“禅不是宗教,而是一种认识自性的方法,”小川师父用英语说,口音很重但表达清晰,“通过坐禅,我们学习观察自己的心——它的波动、执着、恐惧。当领导者了解自己的心,就不再被情绪和偏见控制,能更清明地决策,更慈悲地待人。”
有人问:“具体如何在管理中应用?”
小川师父微笑:“比如会议前静坐三分钟,让心平静下来;比如在生气时先深呼吸,不立即反应;比如真正倾听员工说话,不急于打断或评判。这些都是禅的实践。”
论坛结束后,学员们步行回酒店。京都的街道狭窄而整洁,两旁是传统的町屋建筑,偶尔有穿着和服的女子走过,木屐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什么感想?”陈默问林璇玑。
“我在想‘根回し’这个概念,”她说,“其实我们在华远项目中也用了类似方法——提前与各部门沟通,达成共识。只是我们没有这么系统化的理念。”
“东西方管理智慧可以互补,”陈默说,“西方提供了工具和方法,东方提供了哲学和心态。最好的领导者大概是能融合两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