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妇(第1页)
那仆妇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倒将药碗端得更紧,脚步一错便挡在了廊中,眼神锐利如刀,半点没有寻常下人的怯懦。
“你空口白牙说是平王派来的,可有凭证?我奉上头死令行事,没有信物,绝不能听你一面之词。”
谢狸心底暗忖,这仆妇果然谨慎得反常,再定睛细看,她指节突出、虎口布满厚茧,身形挺拔利落,全无寻常妇人的臃肿绵软,分明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身段,一看就是暗藏在府中的死士,绝非普通厨娘。不好对付,她心里立刻下了判断,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不耐烦又高高在上的姿态。
“真是啰嗦,王爷行事,还要向你这等下人交代凭证?”谢狸冷哼一声,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管把这碗药送进去,一旦落了胎,平王爷那边怪罪下来,到时候人头落地,可别说我没提前通知你。”
仆妇脸色微变,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明显露出了几分犹豫。她奉命前来,本就是要悄无声息断了这孩子的性命,可平王忽然变卦,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可……可上头明明吩咐,务必将药送入姑娘房中,绝不能有误……”
“此一时彼一时。”谢狸步步紧逼,声音冷了几分,眼神锐利地盯住她,“王爷临时改了主意,这孩子对他另有大用。你我都清楚,这孩子的身份有多贵重,与其白白让白家拿去做棋子,王爷为何不能自己分一杯羹?”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威胁与淡漠。
“你若执意要送,便是违抗王爷最新的命令,出了事自己担着。你要去送死,我绝不拦着。”
仆妇被谢狸一番软硬兼施的话逼得脸色几度变幻,终究是忌惮平王的雷霆手段,不敢再执意送药,只得不甘地松了手。谢狸立刻上前接过药碗,走到廊边的花丛旁,将碗中漆黑的药汁尽数倒进泥土之中,刺鼻的药气散入夜风,片刻便淡去无踪。
她刚将空碗放下,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另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快步走来,眉头紧锁。
“你们两个杵在这里发什么呆?今日府里要招待贵客,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快去后厨帮忙!”
谢狸不敢多留,立刻低下头,跟着那端药的仆妇一同应下,快步往后厨方向走去。一路上,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边之人,心中疑云未散,故意放缓脚步,状似随意地搭话。
“婆婆,我听上头提过一嘴,王姑娘肚子里的,当真是皇孙?”
那仆妇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具体是哪位贵人,咱做下人的不敢细问,但确确实实是天潢贵胄不假。也不知王姑娘是积了什么德,又或是倒了什么霉,竟能搭上这样的人物。”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只不过,这孩子能不能平安落地,能活多久,还是个天大的变数。王爷先前叫你阻止我,暂且不动手,可谁又能保证,他下一刻不会改主意?你可知,你方才倒掉的哪里是什么落胎药,那药里还掺了剧毒。”
谢狸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是忌惮孩子的父亲,直接除掉孩子便罢了,为何连王姑娘也要一并赶尽杀绝?”
仆妇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王姑娘和孩子的父亲,多多少少是有些情分在的。若是只死了孩子,她活着,必定会疯了一般追查真相,到时候顺着线索查到我们头上,查到王爷身上,那便是天大的麻烦。可若是一尸两命,那就全然不同了。”
她瞥了谢狸一眼,声音冷得像冰。
“除了白家少数几人知道内情,王家那些人,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到时候白家再随便丢出两条漕运线作为补偿,王家得了好处,自然会息事宁人,闭口不言。一场‘意外’一尸两命,神不知鬼不觉,谁还会揪着不放?”
谢狸听着这番阴毒又现实的盘算,心底只觉一阵刺骨唏嘘,原来血脉亲情、朝夕家人,到最后竟连半点利益都抵不过。她也瞬间明白了萧承之前的失态与冷硬,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对王姑娘情愿把孩子送出去换好处的举动,彻底寒了心,所以才嘴硬到底,半句不肯松口,连让她顺手救人的意思都没有。
她压下心头思绪,不动声色地往仆妇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装作奉命行事的模样,轻声搭话:“婆婆,我初来乍到地形不熟,敢问一句,王姑娘如今住的是哪间院子?我夜里好悄悄去探探情况,也好随时向王爷回禀。”
那仆妇四下望了一眼,见无人留意,才低声回道:“就在最里头那间葳蕤轩,僻静又宽敞。原本白家是想强硬把人接去他们府上‘休养’的,不过被王家人硬拦下来了,王家老太太也是个精明人,主动把自己住的葳蕤轩让出来,好吃好喝供着,还不是看在她肚子里那块肉的份上?”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可就算你刚才拦着没让她喝那碗药,孩子真平平安安生下来又能如何?到头来,还得看那位亲生父亲认不认。依我看啊,咱们王爷也别太把这孩子当回事,万一那位大人物压根就不想认,到时候白家空欢喜一场,咱们拿捏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何必为了一个说不定没人要的野种,大费周章。”
谢狸立刻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装得顺从又懵懂,低声应和:“咱们王爷也是未雨绸缪罢了,只是这白家消息倒是灵通,这般隐秘的事也能叫他们探到风声,不知王爷究竟打算如何处置白家?”
那仆妇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谢狸心下一紧,指尖微微绷起,只当自己是说错了话露了破绽,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可对方并未多疑,只是压低声音教训了一句:“咱们做下人的,只管听命行事,主子的谋划哪是能随便打听的。我也就只知道一点边角,白家手里,捏着王爷的把柄。如今小昭王亲自下来查漕运案,王爷绝不能让那些东西落到小昭王手里,不然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