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呼万唤始出来(第1页)
谢狸刚行至院门口,身后便忽然传来一阵轻慢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曹家二公子,曹鹞。
他一身锦袍,眉眼间带着惯有的轻佻,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不等她避让,曹鹞已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揽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刻意的轻薄,直直朝她肌肤贴去。
谢狸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避让,后背堪堪抵上冰凉的木门。
曹鹞见她闪躲,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愈发放肆,上前一步将她半圈在门与自己之间,另一只手也顺势抬起,意图去碰她的肩头。
“躲什么?”他语气轻佻,气息迫近,“不过是碰一碰,又不会少块肉。”
他的指尖几乎要擦过她的衣襟,明目张胆地对她动起手来。
廊下的风卷着暮春的柳絮,轻飘飘掠过雕花栏杆,又缠上檐角悬着的铜铃,轻轻一撞,便漫出几声细碎又清冷的叮当响,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谢狸被曹府几个仆妇半拦半阻地困在原地,方才一番拉扯之下,鬓边的发丝早已凌乱,几缕碎发黏在微微泛白的脸颊旁,领口也被扯得微微错开,指尖攥着被拽皱的半幅裙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被逼得步步后退,脊背却始终绷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腰屈膝的狼狈,眼底还凝着被人无端刁难的委屈与倔强,可那点慌乱,却在视线越过围堵的人群,落在朱漆大门外那道缓缓走近的青衫身影时,骤然一凝,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寒夜之中,遥遥望见一点不会熄灭的灯火。
那人身形挺拔,一袭素色长衫被晚风轻轻拂动,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沉稳得如同山巅古石,明明只是寻常走来,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场,眉眼清俊,神色淡漠,墨色的眸底像是藏着深潭,只淡淡一扫,便让喧闹的庭院莫名安静了几分。
谢狸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那道正准备跨进院门的身影,声音起初还带着一丝未平的轻颤,可越说越是坚定,清凌凌的嗓音穿透庭院里细碎的窃语与仆妇的呵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是知府大人的婢女,可不是这曹府中任人随意拿捏的婢女,曹公子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我强留在此,如今知府大人就在眼前,你可要考虑清楚!”
一句话落下,原本还围在她身边、气焰嚣张的曹府下人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地纷纷退开几步,不敢再上前阻拦。
方才还一脸轻佻、步步紧逼的曹公子,脸上的散漫与得意瞬间凝固,嘴角的笑意僵住,握着折扇的手猛地一紧,扇骨几乎要嵌进掌心,脸色由原本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成难堪的青白,抬眼望向那缓步走近的赵政督,眼底不由自主地浮上几分慌乱与忌惮,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谢狸依旧抬着手,指尖没有收回,脊背挺得更直,眼底的窘迫尽数褪去,只剩下凛然的底气,明明只是一介婢女,此刻站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却半点不落下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昭告着自己的身份,也将所有的依仗,明明白白摆在众人眼前。
而那青衫赵政督已然踏过门槛,走进庭院,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却已胜过千言万语,周身散出的淡淡威压,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曹府庭院,让在场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满院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青衫赵政督身上,等着他开口,等着他主持公道,等着他如她所想那般,伸手护住这落难的小婢女。
谢狸眼底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盼,指尖轻轻攥紧,心跳都慢了半拍。只要他一句话,她今日所受的窘迫、委屈、难堪,便都能尽数卸下。
赵政督上前一步,没有看她,没有问缘由,甚至没有给她半分眼神停留。她只觉得肩头一沉,一股不轻不重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径直推开。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在地,面纱下的唇猛地抿紧,眼底那点微光瞬间熄灭。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而他站定在她原先的位置,微微抬手,语气平静淡漠,对着一旁气焰嚣张的曹公子,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刺进她耳里:“曹公子,府中私事,本府不便插手。请随意。”
被他那一记冷淡的推开踉跄站稳时,苏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透了。指尖死死攥着皱巴巴的裙角,素白的面纱下,唇瓣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她抬眼,目光冷冷扫过一旁重新露出轻佻得意之色的曹公子,那人眼底的贪婪与戏谑毫不掩饰,仿佛她已是囊中之物,那副嘴脸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只觉得肮脏又恶心。
就是这一瞬的恶心与绝望,反倒逼得她心头猛地一狠。
与其任人践踏,不如绝地逢生。
方才还挺直如松、满身倔强的谢狸,忽然间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下去。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神骤然化作一池揉碎的春水,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羞怯与娇弱。肩线微微收拢,腰肢轻轻一拧,步态柔得像是风中弱柳,一举一动都带着刻意为之的扭捏与娇媚,与方才那个宁死不屈的婢女判若两人。
她缓步上前,声音压得又软又糯,尾音轻轻一颤,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哽咽,一字一句,清晰地飘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大人,您如今……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微微仰头,隔着一层薄纱,望向眼前一身清冷的赵政督,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昨夜奴家身子不适,没能伺候好大人,让大人心里不痛快,奴家心里一直愧疚不安。可大人再怎么气恼,也不必小气到这般地步啊……明明是您亲自带奴家来曹府参加家宴,转头却将奴家丢在这廊下,任由旁人围堵欺辱,您可知……奴家心里有多怕?”
话音落下,整个曹府庭院瞬间死寂。
风停了,铜铃不响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曹公子脸上的得意僵在半空,神色由轻佻变为错愕,再由错愕变为惊疑不定,看向谢狸的眼神彻底变了味,看向男主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局促与不安。
静息片刻,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手。
指节分明,掌心微凉,力道沉稳而笃定,轻轻一握,便将她微凉的手腕稳稳扣在了掌心。
那一个动作,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他没有再看一旁脸色青白交错的曹公子,也没有理会满院震惊的目光,只是牵着她,转身迈步,朝着灯火通明、丝竹隐隐的曹府内堂宴会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