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水至清则无鱼(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采办司内烛火昏黄如豆,灯芯燃出一缕细细的黑烟,在低矮的屋梁下缓缓盘旋。屋内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米面陈腐之气,混杂着油布、麻绳与旧木箱的气味,每一丝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微滞。

长案上摊开的账册厚厚一叠,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纠缠在一起,旁人看上一眼便觉头昏眼花,唯有谢狸端坐案前,脊背挺直,指尖捏着一支半旧的狼毫,目光沉静如水,一字一句地啃噬着账上的隐秘。

对面站着的是采办经管蔡寮,一身半旧的青布公服,腰上松松垮垮系着一条布带,脸上堆着刻意堆出来的和善笑意,眼神却飘忽不定,一会儿瞟向窗外,一会儿落在账册边缘,就是不敢与谢狸正面相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一举一动都透着藏不住的局促。

谢狸垂着眼,并未急着发难,只是将那一页厨下日用采买的细目缓缓抚平,笔尖轻点在最上方一行,声音清清淡淡,不高不厉,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

“蔡经管,这一页记的是近两月府中厨下肉食采买。我且问你,这一条写着——猪肉,时价二十文一斤,前后合计采买二百三十斤,钱款共计九贯二百文,一笔一画,皆是你的字迹,没错吧?”

蔡寮连忙点头,连声应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于撇清的慌乱。

“是是是,正是小的记的,市价起伏不定,多一文少一文也是常有的事,谢捕快明察。”

谢狸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并不凌厉,却像一把极薄极锐的小刀,轻轻一挑,便要剖开层层遮掩。

“常事?”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笔尖微微一沉,“近两月城内肉价平稳,早市猪肉十八文一斤已是顶价,便是酒楼定点采买,也不过十七八文之间。你这账上,每斤硬生生多报两文钱,看似微薄,可二百三十斤累计下来,便是四两六钱银子。这一笔,你要说是记岔,未免岔得太过整齐。”

蔡寮脸色微白,连忙想要开口辩解,谢狸却已轻轻翻过一页,不给她丝毫插话的空隙。

“再看这一页,青菜杂项。白菜、萝卜、葱、姜、蒜、香菜、芥蓝,一应时蔬,你账上写的是每日一采,日日足额,风雨无阻。可我前日去厨下问过火夫头,入冬菜蔬耐存,一次采买便可吃上三五日,根本不必日日往返集市。你这账上,凭空多出十七笔重复采买,每笔按三十文算,又是五百一十文。看似零碎,积少成多,便是不小一笔数。”

她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斥责,只是一条条、一项项地将事实摊开在眼前。

“记不清、手误、笔误……这些说辞,暂且先放一边。我们再往下看。”

笔尖继续下移,落在油盐酱醋与米面一栏。

“上等糙米,你按精白米报账;粗盐,你按精盐计价;豆油、菜油、香油,斤两次次多报一成;就连厨下用的柴火、木炭、锅刷、扫帚、抹布、瓦盆,你都在数目上虚添几笔。柴多报一捆,炭多报两斤,扫帚多报三把,件件不起眼,可一月一结,一季一算,便是近一两银子的窟窿。蔡经管,你这采办司的账,是日日疏忽、月月错漏、年年有问题吗?”

蔡寮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脸上的笑僵得如同面具,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半个字也辩解不出。

谢狸依旧神色平静,目光落向更深处的器物采买一栏,声音轻淡,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还有官府公用之物。笔墨、纸张、封条、油布、麻绳、铁钉、木料、修补门窗的铜活、锁具……你报上来的价钱,比市面上高出近三成。东西没见多领几件,银钱却流水一般花出去。别人是在采买公物,蔡经管,你倒像是在给自己置办家私。”

她将笔轻轻搁在账册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却在寂静的采办司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一记无声的敲打。

“我今日不是来与你争执市价高低,也不是来追究你一时疏忽。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谢狸抬眼,目光清亮,平静地望着面色惨白的蔡寮。

“这一笔笔多出来的银钱,一样样虚增的数目,一本本对不上的账目,最后究竟去了何处?”

蔡寮被她一句句逼问到退无可退,脸上早已没了先前那副从容笑意,只剩下强撑出来的僵硬与慌乱。他定了定神,索性把脸一沉,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试图将这摊浑水往告病的老卢身上一推,就此蒙混过去。

“谢捕快,你这般步步紧逼,实在叫小的为难。”他刻意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辜又无奈的模样,“这些账目、这些采买的数目,哪一笔不是提前递交给卢管事看过的?每一笔出入,卢管事心里都清清楚楚,他老人家也是知情应允的。如今你这般揪着细枝末节不放,小的便是想解释,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周全,真要掰扯清楚,不知要费多少功夫。依我之见,不若暂且先搁一搁,等卢管事病愈回府,让他老人家亲自与你对质说明,岂不更好?”

他这话明着是推托,暗地里却是在拿老卢压人,想让谢狸就此收手,不再深究。

可谢狸只是淡淡抬眼,神色依旧平静,半点没有被他这番说辞动摇。她目光轻轻扫过案边那只还冒着淡淡热气的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锐利的弧度,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堵得对方没有半分退路。

“蔡管事不必急着推脱。卢管事临行之前,早已将库房与采办司的账目尽数移交于我,再三叮嘱要仔细核对,不可有半分差池。他信得过我,我便不能负他所托。”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