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过重山(第1页)
二楼酒楼里人声正杂,瓷盏相撞的清脆声响混着酒客的说笑漫在空气里,谢狸指尖刚触到杯沿,眼角余光便已捕捉到邻桌三名男子身上那股无法掩饰的凛冽气息。
他们虽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衫,落座时腰背却始终绷得笔直如枪,双手平放桌沿的姿势整齐划一,指节无意识摩挲的动作,分明是常年握刀留下的习惯,衣摆下方微微隆起的轮廓,更是暗藏短款绣春刀的铁证。
那是锦衣卫即便换上便服也难以抹去的印记,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浅酌的姿态,任由杀机在喧闹之中悄然凝聚。
下一刻,为首的锦衣卫骤然发难,掌心猛地发力掀翻面前木桌,满桌酒菜碗碟轰然碎裂飞溅,木茬与残羹四下飞散,他借着掀桌之势纵身扑上,
袖中短刀猝然出鞘,寒芒直逼谢狸心口,力道迅猛至极,左右两人也同时暴起,一人横切封锁左侧退路,一人直扑锁她肩颈,三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果决,皆是北镇抚司最凌厉的擒杀招式,招招指向要害,不留半分生机。
酒楼内瞬间爆发出酒客惊恐的尖叫,慌乱之中桌椅翻倒、烛火摇晃,原本热闹的厅堂顷刻变得混乱不堪。
谢狸身形骤然拔地而起,足尖在倾斜的桌角轻轻一点,整个人如惊鸿般斜掠而出,堪堪避开直刺而来的刀锋,腰间软剑应声出鞘,一道银亮剑光破风而出。
她手腕轻转,剑脊精准撞向对方短刀,金铁交鸣的锐响炸开,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借力旋身的瞬间,她腰肢柔韧如柳,手肘顺势沉击,狠狠撞向为首锦衣卫的肋下!
趁对方吃痛踉跄之际,软剑再抖,剑光如瀑般卷向左侧袭来的敌人,剑尖直逼其手腕经脉,逼得那人慌忙收刀回防,第三人已从身后欺近,铁掌带着劲风拍向她后心,掌风凌厉,几乎要撕破衣料。
谢狸足尖踏过满地碎裂的瓷片与翻倒的长凳,身形飘忽不定,进退之间毫无滞涩,她旋身避开致命一击,反手一剑横削,剑光擦着对方脖颈划过,逼得那人急速后仰,随即屈膝顶向其小腹,动作连贯如水,没有半分多余。
锦衣卫的攻势层层紧逼,短刀劈砍凌厉,擒拿手锁喉扣脉,刀光在她周身交织成网,可她的剑招却灵动飘逸,软剑在她手中如活物一般,时而如毒蛇吐信锐不可当,时而如流云绕身密不透风。
剑光所过之处,逼得三名锦衣卫连连后退,木屑不断从木柱与栏杆上飞溅而下,酒坛被剑气扫破,琥珀色的酒液倾泻满地,酒香与杀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整个二楼厅堂。
就在她侧身格开双刀夹击,旧力刚卸新力未生的刹那,身后两道刀锋已如影随形般逼近,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周身,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骤然从二楼廊道的阴影中俯冲而下,衣袍猎猎作响,带起的劲风掀得烛火疯狂摇曳。
来人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玄色鬼面,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他不闪不避,径直落在谢狸身后,单手横挥而出,雄浑的内劲轰然爆发,硬生生将两把直劈而来的绣春刀震开,力道之猛,让两名锦衣卫接连踉跄后退。
鬼面人旋身而上,步法沉稳如岳,出手快如闪电,掌风刚猛霸道,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对方关节要害,指节发力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侧身避刀的弧度、沉腰蓄力的姿势、格挡反击的节奏,甚至是呼吸间沉稳的韵律,都与谢狸记忆深处的模样分毫不差,即便整张面容都被面具遮掩,她也能在这一瞬间清晰地认出。
认出他的刹那,谢狸剑势陡然一变,愈发凌厉而默契,软剑与鬼面人的掌风遥相呼应,一柔一刚,一快一稳,她剑光缠住敌人兵刃,牵制其攻势,他便顺势直击对方破绽。
她旋身引开夹击之势,他便后发先至一掌制敌,两人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剑光与掌风交织,将锦衣卫的攻势彻底撕碎,不过数息之间,三道身影便接连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倒塌的桌椅之上,再无反抗之力。
剑光缓缓收敛,劲风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室狼藉与摇曳的烛火,映着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鬼面人缓缓收势,转过身看向谢狸,面具之下的目光褪去所有冷冽,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温柔,而谢狸望着那熟悉的身形与姿态,心中早已一片了然,他藏得住面容,却藏不住刻入骨血的模样,藏不住为她而来的锋芒。
打斗余劲未消,满室狼藉之中,鬼面人微微侧首,只对她沉声道了一句:“上马。”
声音低沉,隔着面具更显沉稳,没有多余的话,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
他旋身掠向酒楼后侧小门,谢狸紧随其后,推门而出的刹那,夜风扑面而来。后巷寂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安静立在暗处,鞍韂齐备,似早已等候在此。
鬼面人脚步未停,单手按上马鞍,身形轻纵,利落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坐稳的瞬间,他俯身朝她伸出一手,掌心宽厚有力,指尖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谢狸没有半分迟疑,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微微用力一带,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轻盈而起,稳稳落在他身前的马背上。下一刻,他手臂环护在她腰侧,将她稳稳护在怀中,缰绳一收,黑马扬蹄,载着两人冲破夜色,转瞬远去。
黑马载着两人在夜色里疾驰,夜风卷动衣袂,拍打着脸颊,耳畔只剩呼啸的风声与急促的马蹄声。谢狸靠在他温热坚实的怀中,心头疑云翻涌,终究按捺不住,猛地回头看向他脸上的玄色鬼面,声音被风吹得微颤,却字字清晰:“方才来的是锦衣卫,我原先只当是曹家派来的人,可他们分明是北镇抚司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