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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花明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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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政督那一声轻描淡写的“不信”,像一把细冰锥,直直戳破了她层层包裹的镇定,让她所有刻意维持的从容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寒风卷过街巷,吹得她指尖发凉,谢狸索性不再强装温顺,微微抬眼,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语气里多了几分破罐破摔般的坦荡,也藏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锐利。

“既然大人不肯信,那下官便直说。我的确与周管事相熟,可我身为底层捕快,平日里想要打探城中的小道消息、市井秘闻,少不得要仰仗他这样在市井里扎根的人帮衬。不过是互通有无、各取所需的寻常往来,难道单凭这一点,也算一桩不可饶恕的罪名吗?”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没有半分闪躲,将自己摆在一个最卑微、也最安全的位置上,试图用身份的低微,洗清所有暗藏的嫌疑。

赵政督望着她眼底那抹故作强硬的坦荡,眸色依旧深冷,没有半分松动。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都带着剖开真相的力道。

“这一层往来,无伤大雅,本府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他微微顿住,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一字一顿,直指核心。

“可若是,你想向他打听的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呢?”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最隐秘的要害,谢狸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她几乎是立刻抬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反问,眼神锐利如刃。

“大人又怎么知道,我打听的事情不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将所有的伪装尽数抛开,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坦荡,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回荡。

“下官若真有搅动风云的本事,也不会屈身在这里,做一个任人驱使的小小捕快,连正经入流的朝堂官职都算不上。反倒是大人您,身份尊贵,权掌一方,想要查什么、探什么,没有办不到的,又何必屈尊降贵,与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捕快反复周旋?”

她抬眸直视着他,眼底翻涌着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倔强。

“大人不如有话直说,不必再这般试探。下官不过一条贱命,微末如尘埃,哪里就值得大人您,如此费心青睐、步步紧逼?”

周遭的风不知何时裹上了几分寒意,整条长巷静得只剩下檐角滴水的轻响,马车停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垂落的帘幕纹丝不动,将车内与外界隔成两个天地。赵政督的声音从帘后淡淡传来,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两个字,便让人心头一紧:“看这个。”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从马车帘下缓缓伸出,稳稳托着一册用深褐色旧布仔细包裹的账本,轻轻一抛。账本在空中划过一道极轻极稳的弧线,落在谢狸脚边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而沉的声响,不重,却像一块压在人心口的巨石,震得空气都微微发紧。布套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纸页厚实泛黄,一看便是常年藏在暗处、从不示人之物。

待她俯身拾起,指尖刚一触到那粗糙的纸面,便听见帘后再度传来声音,语气冷了几分,字字清晰,直指要害:“这是我从周管事的内室暗格里亲手搜出来的,上面一笔一画,记得全是曹家与田家私下勾连的生意往来,每一笔款项、每一次交接,都写得明明白白,分毫毕现。你回去之后,不必纠缠旁枝末节,只管着重查他们往边关与北狄暗中运作的互市生意,这里面藏着的,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谢狸指尖猛地攥紧那册账本,泛黄的纸页被她掐得微微发皱,指节泛白。方才还强自压下的惊惶与戒备,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混着孤注一掷的倔强,撞碎在眼底。

她抬眼望向那辆隐在阴影里的马车,声音微微发颤,却偏要撑出一身孤勇,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反问:“难道大人以为,我这般追查下去,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吗?”

话音顿了顿,巷中风更冷,吹得她鬓边碎发贴在颊边,也吹得心头那点仅存的侥幸凉得透彻。她望着马车帘缝里深不见底的暗,喉间一涩,终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久、也最恐惧的话。

“还是说……大人如今既已拿到这账本,便要在这里,将我杀了灭口?”

马车帘幕依旧沉沉垂落,将车内之人的面容藏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道低沉沉稳的声音穿透厚重布料,在冷寂的长巷里缓缓散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惋,也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笃定与从容。“你倒是个忠心的,杀了你,我不就是在杀忠臣?”

这句话落在耳畔,让原本浑身紧绷、指尖泛白的谢狸微微一怔,攥紧账本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可悬在心口的惊惶并未散去,反而被接下来的话语拽入了更深的寒意之中。赵政督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浅淡,添上了层层叠叠的肃杀与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清脆却刺骨。

“那个陈三,他的身份不简单,经过我多日暗中调查,早已确认是被曹家重金收买的死士,也就是说,当初将至关重要的边防图私自送出去的人,根本就是曹家安插在暗处的爪牙。”

风卷着巷口的尘土轻轻掠过,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无声打转,赵政督沉静的声音继续在阴影里铺开,带着点醒迷局的清醒,也带着护她周全的隐晦用意。

“我今日特意绕道在此拦住你,并不是要对你下手,更不是要取你的性命,而是要你从此刻起,牢牢盯防曹家所有相关人等的动向,切记在没有拿到一锤定音、无可辩驳的实打实证据之前,千万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打草惊蛇,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歹人有所察觉。”

他的语气微微一顿,随即染上了一层冰冷的惋惜与彻骨的怒意,连空气都仿佛随之凝固结冰。

“陈三的妻儿就在前几天被人发现溺毙在城郊的河中,尸体浮在水面上,死状蹊跷,分明是遭人灭口,云贵的死,十有八九也和曹家人脱不了干系。虽然我们暂时还查不清楚,曹家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边防图私通外泄,但可以非常明确的一点是,曹家背后所做的肮脏勾当,牵扯极广,势力盘根错节,绝不是你孤身一人就能够撬动、能够揭穿的。”

说到此处,赵政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不耐与恨铁不成钢,像是在斥责一个执意往火坑里跳的痴人。“至于周管事,那个人早已经被曹家用重金和权势收买,彻底倒戈相向,我实在是看不了某些人一腔孤勇却盲目行事,蠢到要亲手把自己送入死局,才破例出面拦下你。”

最后一句话,赵政督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直直刺破谢狸心底最后的侥幸,巷子里的寒意瞬间攀附上四肢百骸,让她通体发寒。

“你要前往的那家酒楼,此刻早已被曹家布下了天罗地网,暗桩密布,刀斧潜伏,明明白白就是一场专门为你设下的杀局,眼下你若是不顾一切踏过去,根本就是自寻死路,有去无回。”

谢狸僵立在冷巷之中,指尖依旧死死扣着那本沉甸甸的账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早已被纸页边缘磨得发疼。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辆被阴影彻底笼罩的马车,眼底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如水的倔强,连声音都稳了下来,不再有半分颤抖。

“既然大人是真心要救我,又何必在这冷巷之中说如此狠厉的话,平白让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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